裴知宁收回视线。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回到Amissa亚太区总部,她让约瑟召集安全部门,
针对林娜一事,进行最高级别的风险复盘。
一场会议开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回到裴氏山庄时,客厅的灯光开着,暖融融的。
王妈看到她回来,进厨房开始忙活。
“妈咪,你回来啦!”
玥玥和昊昊刚洗完澡,穿着毛茸茸的家居服,从楼梯上探出两个小脑袋。
看见她,玥玥欢呼一声,光着小脚丫就跑了下来,一把抱住裴知宁的腿。
“妈咪,你饿不饿呀?我给你留了草莓布丁哦!”
裴知宁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抱住女儿软乎乎身体的那一刻,才松懈下来。
她蹲下身,把玥玥抱进怀里,又朝楼上的昊昊伸出手。
昊昊走下来,小手主动牵住她的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妈咪,你脸色不好。”
“有吗?”
裴知宁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
“可能是妈咪饿了。”
晚餐很快端上桌。
裴知宁陪着两个孩子坐在桌前,面前是王妈精心准备的儿童餐和安神汤。
她强打精神吃了点东西,听玥玥叽叽喳喳地讲着幼儿园的趣事,
帮昊昊把牛排切成小块。
她那双总是清亮的杏眼,此刻像蒙了一层雾,没什么神采。
“宁宁,你脸色很差。”
裴洛坐在她对面,眉头拧得死紧。
“我联系韦尔医生,让他给你做个远程会诊。”
“哥,我没事。”
裴知宁打断了他。
“就是有些累,睡一觉就好了。”
今天从菲雅路过,那股后怕才迟钝地翻涌上来,让她没来由地心里发慌。
吃完饭,给两个孩子讲了睡前故事,又检查了房间的安保系统,
直到两个小家伙都睡熟,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开灯,独自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霍辞几个小时前发来的加密文件。
【DR90提纯毒剂分析报告】
那些冷硬的字眼,如细小的冰碴,迟钝地扎着她的神经。
“……针剂内毒素若直接注入人体,可在短时间内完成对宿主的神经系统侵蚀,
有极高概率将注射目标转化为新型‘实验体’……”
此时,那股后知后觉的恐惧又铺天盖地袭来。
如果昨天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仿生人,而是她自己呢?
如果那支针管真的刺入她的身体……
裴知宁不敢再想下去,她关掉电脑,身体的疲惫达到了极限。
她再也撑不住了,刚躺到床上就睡了过去,意识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孤儿院生锈的铁门在眼前吱呀作响,锈迹斑斑,散发着雨水和陈旧时光的味道。
便利店的微波炉发出单调的嗡鸣,穿着泛白校服的女孩正将便当塞进去。
那嗡鸣声渐渐放大、扭曲,最终化作顶级写字楼里电梯运行的低沉声响。
女孩长大了,抱着厚厚的案卷,步履匆匆。
她听见过去的自己,嘴里兴奋地念叨着。
“终于转正了,三万块的工资,十年后就能去找个小镇躺平啦!”
梦里的裴知宁想开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那个齐耳短发的“许知夏”抬起头,冲她狡黠一笑,杏眼里全是明亮的光。
“下一个案子提成到手,我的跑路基金就够了!
到时候去西南买个小院子,谁都找不到我们!”
裴知宁想要告诉她,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偏离了轨道,可画面一转,
那个身影已经穿梭在君合律所,为了三万块的月薪,和一个叫陆司宴的男人斗智斗勇。
她冲着那个背影大喊:“现在就离开!不要信他!”
胸口猛地一抽,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看见许知夏穿上洁白的婚纱,走进一间布置温馨喜床的的婚房。
墙上挂着一张硕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一脸幸福,而她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
她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他投来温柔又虔诚的目光。
她想凑近些,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
可就在这时,漫天风雪毫无征兆地吞噬了一切。
她匆忙地上了一辆车,车门“咔哒”一声落锁。
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上,“陆司宴”三个字那么清晰。
电话刚接通,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驾驶座伸过来,
一把夺走她的手机,从车窗缝隙里丢了出去。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重型货车的撞击声、车身在地面上翻滚摩擦声,同时在耳边炸开。
她在天旋地转中,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护住自己的小腹。
黑暗里,有人在急切地问。
“情况危急,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她听见自己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崩溃的尖叫。
“保孩子!保我的孩子!”
然而,一道嘶哑到破碎的男声,穿透了所有的混乱与嘈杂,
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着。
“保大人!先保大人!我只要她活!”
“我只要她活!”
“夏夏!”
……
“啊……!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裴知宁从梦中惊醒,冷汗濡湿了她的发鬓。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冰冷决绝,“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绝不能生下来。”
另一个声音,却嘶哑得划破长夜,带着血与火的气息,一遍遍砸在她的心上。
“保大人!先保大人!我只要她活!”
哪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都是真的?
他一边想要舍弃孩子,一边又在生死关头选择保全她?
这个认知让她头痛欲裂。
她不是在做梦。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的前半生,还有五年前被尘封在脑海最深处,最惨烈的那一部分真相!
“妈咪!”
“妈咪你怎么了?”
房门被推开,玥玥和昊昊赤着小脚丫从隔壁儿童房跑了过来。
玥玥眼眶红红的,带着哭腔爬上床,伸出小胳膊紧紧抱住她。
“妈咪你做噩梦了吗?你别怕,玥玥在这里。”
昊昊也跟着爬上去,学着大人的样子,伸出小手,用力抱住她抖个不停的肩膀。
他的视线,落在裴知宁无意识护在小腹的手上。
舅舅说过,妈咪怀着他们时出了车祸,找到她时,她的双手就是这样紧紧抱着肚子。
小家伙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地问。
“妈咪,那时候……你也是这样保护我们的吗?”
一句话,让裴知宁瞬间泪崩。
她再也撑不住了,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滚烫的眼泪打湿了他们的睡衣。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许知夏”的痛楚、恐惧与害怕,在这一刻,
伴随着那句“保大人”,全都想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
“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妈咪以前……真的差一点点,就失去你们了。”
玥玥和昊昊感受到妈咪的害怕,懂事地不再多问,只是伸出小手,
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学着她平时哄他们的样子,笨拙地安慰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知宁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两个孩子确认她没事后,说什么也不肯自己睡了,
一左一右地依偎在她身边,很快就睡着了。
裴知宁却再也睡不着。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
想到菲雅医院地下室里,那些被明码标价的母婴样本。
那双有些红肿的杏眼里,一点点冷了下来。
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司宴发来的消息。
【孩子们睡了吗?】
裴知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动了动,回了两个字。
【睡了。】
信息发出去的下一秒,手机又亮了起来。
【你……还好吗?】
……
半山别墅,书房里一片漆黑。
陆司宴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指间的烟亮着一点猩红的火光,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桌面上,散落着刚从警局拿到的,关于菲雅医院的所有资料。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五年前,他在漫天大雪中,
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徒手在废墟里刨出血淋淋的耳环。
还好……
还好,这一次,她和孩子们都好好的。
裴知宁盯着屏幕上那句“你还好吗”,看了很久。
好吗?
不好。
她一点都不好。
可她想到梦里那句嘶哑的“我只要她活”时,心口又被一种滚烫的酸涩填满。
她在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直接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放在枕边。
黑暗中,她睁着眼,静静地看着窗外微亮的天际线。
她已经想好了。
天一亮,她就直接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