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裴知宁悄无声息的起身,没惊动任何人。
她没惊动任何人,自己开车出了山庄。
引擎冷却的噼啪声,在半山别墅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一个利落的甩尾,轮胎在地面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稳稳的停在了别墅门口。
她走下车,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在她指尖离开按钮前,就向内打开了。
陆司宴站在门后,高大的身影将门口的光线完全吞没。
他眼下一片青黑,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他看见她,整个人的动作都有些呆滞。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只有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鬓角的发丝。
过了很久,裴知宁先出了声,嗓音因一夜无眠而带着沙哑,却很平稳。
“我想看看那张婚纱照。”
陆司宴的身形震了一下,脑海里掀起巨浪。
婚纱照……她怎么会知道?
是玥玥和昊昊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想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那个他不敢奢求的可能,带着滚烫的力道,
重重撞在他的心口,让他无法呼吸。
陆司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毫无征兆的红了。
他视线锁在她苍白的脸上,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侧过身,为她让开一条路,动作克制又僵硬。
裴知宁自五年前离开后,第一次走进这栋别墅,走进这间属于许知夏的婚房。
房间里的一切都维持着五年前的模样,打扫得干干净净。
墙上那张超大的婚纱照,笔直撞进她的视野。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一双杏眼笑得弯成了月牙。
她身边的男人,西装笔挺,正低头凝视她,那眼神……温柔又虔诚。
就是这张脸。
梦里始终看不清的,就是这张脸。
裴知宁只觉腿一软,伸出手掌撑住墙壁,才没让自己滑倒在地。
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
男人为她戴上祖母绿珠宝时在她耳边的低语,服务区大雨中他脱下羊绒大衣裹住她,
单膝跪地为她系好被雨水打湿的鞋带。
仁心医院B超室里,那强劲有力的双胎胎心音。
还有一本从大学陪伴她的民法典,最后一页,她用铅笔写着——崽崽们。
陆司宴见她身形摇晃,身体的本能驱使他上前,伸出的手,在离她半步的距离停下。
他没敢碰她,就那么站在她身后,把所有心痛和恐慌都压在心底。
裴知宁扶着墙,缓了很久。
她转过身,看向他,那双熬红的眼睛里,眼底是一片清明。
“陆司宴。”她开口,声音软糯沙哑,“你能告诉我,所有的事情吗?”
这一声“陆司宴”,让他心里不由一震,让他回到了他们的从前,
在一个平常的早上,她随口这么叫他。
裴知宁见他没有反应,皱了皱眉,“陆司宴!”
陆司宴一下回过神,顺口就来,“夏夏……”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裴知宁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男人还想解释,裴知宁已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随身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个新建的、名叫许知夏的文件夹。
那一刻,她又变回了五年前在法庭上所向披靡的许律师,冷静、犀利,不带个人感情。
“陆司宴,不用害怕,我对以前的事有些印象,你再跟我讲讲。”她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
陆司宴看着她这副正式的模样,心口不由发紧。
“好。”他说,“你问……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去拿点东西。”说完,他转身出去,像是用了很大的决心。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盒东西过来,一样样摆在她面前的桌上。
两张折叠得起了毛边的百元钞票。
一条编织得很精致有些发旧的红黑手链。
一本磨破了书角的民法典和一个记账小本本。
一份签着他名字的、条款苛刻到不平等的婚前协议。
一份生产极端风险预案,上面用加粗黑体字写着:“不惜一切代价,保母体”。
一对修复好、却依旧能看见裂痕的祖母绿耳环。
还有厚厚一叠他五年来的失明治疗记录,和两份DNA鉴定报告。
他把所有证物推到她面前,像在等着宣判的罪人,开始了他的陈述。
“从卡尔顿酒店那一晚开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罪般的沙哑。
他讲她把人睡了,一声不吭地溜走,还在枕头下给他留了两百块钱。
“我当时就想,行啊这姑娘,胆儿真肥,睡了我,还敢扔两百块钱当嫖资。”
裴知宁听到这里,只觉有股热意从脖颈窜上脸颊,让她耳根都泛起红晕。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那双清亮的杏眼因惊诧而睁圆,
怎么也无法把那个画面里的女人和自己联系起来。
她脱口而出,声音又轻又颤,带着说不出的羞窘。
“我……就只给了两百?”
靠,许知夏你真行啊!两百块?
不是,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这个问题在舌尖绕了绕,她终究没勇气问出来。
陆司宴看着不停变化的表情,想到当年他因这事被大家私下笑话的事。
“是啊,两百块。”比起当年提到这个数字的咬牙切齿,现在声音里只带着自嘲。
“君合的人私底下都在笑话,说他们老板一晚上就值两百块。”
裴知宁脑海中不由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人捂着嘴低低的笑,还对她说。
“两百块!五星级酒店啊!全律所都传遍了,说陆大状一晚上,就值两百块。”
裴知宁正想抓住更多,就听到男人继续讲后面的事。
讲他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女人,结果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为了三万块的月薪,装乖扮弱。
说着,还用余光瞄了一眼眼前的女人。
“一个刚转正的小律师,看着挺好欺负的,谁知独立完成了假药公益案,还上了热搜。
后来在法庭上,那杀伐果断的气势,连赵鸣远那种老狐狸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讲到这里,声音里又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骄傲。
“每次接了案子,还悄悄算自己的提成。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小律师,除了爱财了点,天生就是干律师的料。”
裴知宁手撑住额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泪,
可声音里的鼻音却藏不住,还夹杂着匪夷所思的调侃。
“我以前……这么能搞钱?”
陆司宴看着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喉咙就哽住了。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
他讲她为了五十万提成,怀着双胞胎还拼命打中泰的案子,
在出租屋里偷偷算她的“跑路基金”,连买奶粉的钱都一笔一笔记在小本本上。
他讲他怎么在服务区追上她,讲仁心医院里那个关于黄金血和双胎胎心对他的冲击,
讲两人签下的同居协议,讲他怎么连哄带骗地让她签了结婚协议。
最后,讲到五年前那场婚礼,那场车祸,他那一直压抑着的声音,彻底哑了。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火海。”
“救援的人挖出来一具……一具怀着双胞胎的焦尸。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
“我不信。”
“后来……我的世界就黑了,眼睛也看不见了。”
他说完,整个房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裴知宁并不意外,她在自己的梦里已经“死”过几次,
在韦尔医生的医疗档案里,也看过自己心跳骤停的记录。
她只是坐在那里,无声的流泪,终于替那个叫许知夏的自己,
听完了这场迟到了五年的过往。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擦干眼泪,抬起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场车祸,要害我的人,是顾明珠还是陈氏?”
陆司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们都参与了。”他答,“或许,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他将平板里的文件打开,转给她看。
是昨晚从菲雅医院地下室截获的最新资料。
上面清晰的记录着,DR90项目背后的人,
已经将她和两个孩子,标记为“陆裴第三代关键适配链”。
裴知宁一页一页的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黑网上一个新出现的,
带着倒计时沙漏的暗号链接时,她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