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声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许知夏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赵鸣远最后的反扑全部拍了回去。
证据链闭合，法官当庭宣布择日宣判，原告方优势明显。
赢了。
但许知夏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摊着卷宗，眼睛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邮件通知。
“基础筛查+女性专属健康评估”。
这十二个字趴在屏幕上，比赵鸣远扔过来的所有法律条文加在一起还要致命。
走出法院大门时，冬天的冷风猛地灌进领口，许知夏抖了一下。
刚想伸手覆上小腹，脚步却蓦地在走廊拐角处顿住了。
一根承重柱后，传来了陈川压得极低的声音。
“……对，霍院长，下周她的体检，陆律特意吩咐了。
血检结果出来后，直接送到他手上，别走系统……对，他要亲自看。”
许知夏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窖。
不走系统，直接手递手。
她慢慢把手缩回宽大的运动外套里，死死掐住掌心。
“崽崽们，”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喃喃。
“你们那个生物学上的爹，是不打算给咱们留活路了。”
——
回到律所，许知夏在工位上坐下。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然后开始写回复邮件。
第一版：本人身体健康，无需体检。
太直白，等于告诉陆司宴“我心虚”。删掉。
第二版：已在其他医院完成年度体检。
万一他要看报告呢？删掉。
第三版：近期庭审任务密集，暂时无法安排体检时间，申请延后至下月。
许知夏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五秒钟，咬着牙点了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像刚跑完八百米。
“还好吗？”沈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桌角。
许知夏抬头，扯出一个笑：“赢了就不累。”
沈周看着她的笑，没接话。
那笑挂在嘴角，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像贴在脸上的一张纸片。
他把水往她手边推了推，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
同一时间，总裁办公室。
陆司宴坐在办公桌后，电脑屏幕上许知夏的邮件刚弹出来。
他目光从“暂时无法安排”几个字上缓缓碾过去，像在读一份漏洞百出的答辩状。
近期庭审密集？
中泰案今天刚打完，星河案还没排期，哪来的密集？
他冷笑一声，却没有立刻回复。
而是点开了另一封刚收到的私密邮件，发件人是霍辞。
正文只有一句话：
【老陆，你确定要她做全套血检？如果结果跟我猜的一样，你打算怎么办？】
陆司宴盯着这行字，深邃的眸底翻涌着难辨的情绪。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
“先查。”
但在按下发送键前，他的拇指在半空中悬了整整三秒。
如果真有了，怎么办？
那个满嘴谎言、见钱眼开的女人，难道真的怀了他的孩子……
这三秒，比他在任何一场上亿诉讼的法庭上都要漫长。
最终，他面无表情地敲下回车键，随后切回许知夏的邮件页面，毫不留情地打下一行又粗又红的字：
【驳回。体检必须在本月内完成。——陆司宴】
——
“叮”。
办公区里，许知夏的电脑响了一声。
点开邮件看到那行字时，她咬着笔帽的后槽牙咯吱作响。
七分钟，他连个理由都懒得编！
愤怒像烧开的水一样往上顶了几秒，退潮之后露出来的，是刺骨的恐惧。
许知夏慢慢放下笔帽，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翻卷了边的记账小本本。
翻到“跑路基金进度条”那一页，B超照片从夹层里滑出来半截。
两颗花生米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
她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极小的字：“时间不够了。”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但也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沈周拿着一份文件从她身后路过。
他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许知夏的桌面。只一眼，他的脚步就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没有凑近看，但那个超声波照片的灰白色调，他太熟悉了。
他姐姐怀孕时，每次从医院回来都会把那种照片贴在冰箱上。
沈周什么都没说，步伐平稳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但在坐下的那一刻，他一直放在裤兜里的手，死死攥紧了那枚从法庭上带回来的孕妇果脯的包装盖，金属边缘将他的掌心勒出了红痕。
他抬起头，目光隔着电脑屏幕，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单薄的背影。
——
洗手间最里侧的隔间。
门反锁，马桶盖放下，许知夏掏出备用手机打开加密聊天窗口。
【宝，老板让我去仁心做全面体检。我申请延后，他七分钟驳回。】
乔乔的回复来得飞快，语音转文字都透着杀气：
「他要你去，你就大大方方去。仁心的体检系统我看过，帮你建假档的时候就留了后门。」
「你正常抽血，样本进化验室的那一秒，系统会把你的编号替换成我编好的数据。所有指标，干干净净。」
许知夏长舒了一口气。
还没等她打字感谢，乔乔的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
「但有一个变量我控制不了。」
许知夏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系统数据我能换，但你的血液实体样本，是真的。化验室会保存血样至少七十二小时。」
「如果在那七十二小时内，有人不走系统，直接拿你的血液样本亲自检测……」
乔乔没有打完这句话。但许知夏已经如坠深渊。
她脑海中猛地闪过陈川在法院走廊里的电话：
“血检结果出来后，直接送到他手上，别走系统。”
陆司宴和霍辞，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你得确保霍辞没有理由去亲自复查你的样本。」乔乔又发来一句。
【怎么确保？】
「让他觉得，你不值得查。」
许知夏盯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让他觉得不值得查。
她这辈子都在做这件事，黑框眼镜、宽大衣服、刻意压低的存在感。
但偏偏遇到了陆司宴，又被霍辞那斯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崽崽们，你妈这次，得演一场最完美的戏了。”
她将手机塞回内衣夹层，推开隔间的门。
洗手间镜子里，那双眼睛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母兽。
许知夏洗了把脸，擦干手。
“陆司宴，你要看报告是吧。我给你一份漂漂亮亮的。”
——
同一时间。
仁心医院，院长办公室。
霍辞靠在转椅上，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是体检系统的后台最高管理页面。
他点开了一个极为隐蔽的选项：【血样复核权限设置】。
默认状态是“自动出具报告”。
霍辞把鼠标移到那个选项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将设置改成了：
【手动复核——仅限院长本人，且必须比对原管血样】
修改成功。
他关掉页面，揉了揉疲惫的鼻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司宴刚发来的回复，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结果给我。”
霍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盯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忽然低笑了一声，喃喃自语：
“老陆，这可是你非要掀开的牌……你确定，你承受得住这个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