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道高大的身影,朝她走来。
许知夏的脚钉在原地。
左边审判庭,右边厕所,总不能当着活阎王的面,再回厕所吧?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第三条路,陆司宴已经到了面前。
松木香在走廊里无声蔓延,许知夏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许律师。”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哪里不舒服?”
许知夏愣了一下。
这话从陆司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好似审讯犯人。
“早上没吃早饭,低血糖。”她低着头,声音干巴巴的,“吃了块巧克力,已经好了。”
陆司宴没说话。
视线从她苍白的脸缓缓滑下来,掠过她下意识拢紧的西装下摆,然后停住了。
许知夏的左手正覆在小腹上。
法庭上差点摔倒的那一刻,身体比脑子更快,她的手护到那个位置后就没放下来。
许知夏感受到那道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浑身一激灵,猛地把手抽开,又扯了扯西装下摆。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陆司宴走近一步,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许知夏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要干什么?!
不会掀开自己的衣服吧?
她不自觉低头,就看见男人把她西装下摆一个翻卷的褶皱抻平了,手上的温热不经意擦过了她小腹。
指腹擦过她小腹的瞬间,他的手顿住了。
但许知夏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陆司宴慢慢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连表情都没变。
只是,他刚才那只手垂在身侧时,拇指和食指不由自主地搓了一下。
像是指腹上还残留着什么,让他需要确认。
许知夏强迫自己松开手,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
“陆律,我的着装有什么问题吗?”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调侃。
“您蹲在女下属面前整理衣服,不怕影响您的形象?”
陆司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许知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他没有回应。
转身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陈川,去给许律师买份早餐。热粥,包子,牛奶。”
顿了一下顿。
“不要含咖啡因的。”
许知夏张嘴要拒绝。
“我不想看到君合的律师倒在法庭上。”
陆司宴头也没回,声音冷冷的。
“丢不起那个人。”
许知夏的嘴又闭上了。
行吧。
原来是怕丢公司的脸。
既然老板要花钱,那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谢谢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卡住了。
不要含咖啡因的。
他怎么知道她不喝咖啡?
这个念头只亮了零点几秒,就被胃里翻涌的饥饿感盖过去了。
两个崽崽联合造反,饿得她眼冒金星,哪还顾得上分析。
她改口,声音恭敬:“好老板!”
陆司宴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背影冷冽,步伐克制,走出三步后,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指腹上那一丝残留的温度,被他无声握进了掌心。
许知夏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长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刚才男人蹲下去帮她整理衣服时,差点要了她的老命。
***
东侧拐角的长椅上。
许知夏端着热粥,嘴里塞着半个肉包子,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山包。
“崽崽们,吃饱了吗?你妈刚才在法庭上差点给你们表演一个现场劈叉,要不是沈律扶了一把,咱们仨今天就上新闻了。”
她又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不过妈妈很厉害对不对?赵鸣远那老狐狸被妈妈怼得申请休庭,爽不爽?”
她眯着眼笑了一下,嘴角沾着一粒粥渍,额前碎发翘着一撮。
刚才在法庭上冷厉到让对方律师脸色铁青的女人,此刻像个偷吃零食的小学生。
“许律师。”
许知夏抬头。
沈周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面前,笑容温暖。
“给你买的早……”
他看见她面前摆着的热粥和包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来,多余了。”
许知夏赶紧咽下嘴里的包子,不好意思地擦擦嘴。
“陈川刚送来的,你也吃啊。”
沈周在她旁边坐下,把纸袋放在长椅上。
“你吃吧,我不饿。”
许知夏顺手打开纸袋。
三明治,一盒谷物酸奶,还有……
她的笑容僵住了。
纸袋角落里,藏着一小袋果脯。包装上印着“孕期营养零食”几个小字。
许知夏的手指捏着果脯袋,指尖发凉。
沈周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消防栓上,语气轻描淡写。
“头晕的话,吃果脯也不错。”
他没有看她。
许知夏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装满秘密的纸袋。
“……谢谢。”
许知夏的声音很轻。
沈周站起来,拍了拍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
“下半场快开始了,早点进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知夏,下半场注意保存体力。”
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干净得像一幅素描。
许知夏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酸。
不远处自动售货机的阴影里。
陆司宴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先看见许知夏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吃东西,对着空气说话,表情温柔得让他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沈周出现了。
他看见沈周把纸袋递过去。
看见她打开纸袋,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看见她抬头冲沈周说谢谢时,眉眼弯弯的,带着信赖和感激。
而她刚才喊他“好老板”的时候,嘴上在笑,眼底什么都没有。
像在夸一台准时送餐的外卖机器。
陆司宴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
攥紧,又松开。
指节咔咔作响。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被走廊尽头的嘈杂吞没。
没有人注意到他来过。
许知夏很快吃饱喝足,提上沈周那个未拆封的纸袋,转身走回审判庭。
身后,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沈周,迎面撞上赵鸣远的两个助理。
两人压低声音,边往洗手间走边说话,压根没注意擦肩而过的沈周。
“……原告那个女律师,差点摔在了法庭上……”
“……赵律说下半场留意她状态……”
沈周脚步一顿,手插进裤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硬硬的药瓶盖,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审判庭。
他回到原告席,把矿泉水推到许知夏手边。
“下半场省着点力气,非必要的小问题我来接。”
许知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律所行政部的邮件通知。
她随手点开。
【许律师您好,经陆律特批,鉴于您近期工作强度较大,特安排您前往仁心医院进行全面身体体检,预约单已发送至您的邮箱,请查收。】
她浑身一震,继续往下翻。
【基础筛查 + 女性专属健康评估】
手指,一根一根地变凉了。
原来他不是在观察她喝不喝咖啡。
他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怀孕。
而现在,网已经收到了最后一步。
她抬头,目光穿过旁听席层层人头,落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陆司宴坐在那里,侧脸冷峻如常,目光落在手里的文件上。
但他右手那支钢笔,悬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像在等什么。
许知夏缓缓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审判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了一层水似的模糊。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许知夏,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的手在桌下慢慢覆上小腹,指尖微微蜷缩。
法槌落下。
“现在,继续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