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当天，许知夏站在出租屋门口，手覆在小腹上，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脑中响起乔乔说的话：
“宝，进了化验室之后，我就是你的眼睛。但在那之前的所有环节，你只能靠自己。”
走进仁心医院分院的大门，消毒水的味道隔着十米就往鼻子里钻。
许知夏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深吸两口气，把涌上来的恶心硬生生压回去，扯了扯宽大的运动外套拉链，
确认小腹被遮得严严实实，才迈步走进去。
“还好是分院。”
她低头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医生墙，还好没有熟悉的面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要是去总院，碰上之前产检时打过照面的护士，那才叫要命。
叫号机吐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接过来的时候，手心的汗已经把纸边浸软了。
挂号单上印着她的名字，许知夏，不是徐夏。
这次是正面硬扛，没有假身份可以躲。
抽血台在二楼走廊尽头，一排排真空采血管码在不锈钢托盘里，
深红色的橡皮帽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装填的子弹。
许知夏在等候区坐下，把挂号单搁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0372号，许知夏。”
叫号了。
她站起来，走向抽血台，在椅子上坐下，把左臂搁上垫枕。
止血带勒上手臂，青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鼓起来。
针头刺入的那一瞬，深红色的血液一毫升一毫升涌进采血管，暗沉的颜色在透明管壁里旋转。
“这些血，是我和崽崽们的。”
她在心里默默说。
“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Rh-null。黄金血型。全球有记录的不超过五十人。
这种血一旦被录入系统，霍辞只需要扫一眼血型栏就会被发现异常。
然后他会亲自复查，然后查到她怀孕，然后顺着那晚卡尔顿酒店的线索一路摸过来……
陆司宴会知道一切。
采血管换了第二支。
“好了。”护士按上棉球，“按住三分钟。”
许知夏按着棉球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回等候区坐下。
就在这时，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免提开着，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分院今天的样本做完后统一封存，下午我亲自过来取一批做复核。"
许知夏的血液凝固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
霍辞。
护士挂了电话，回头跟同事嘀咕了一句："霍院长下午要来，咱们手脚快点。"
许知夏的手指死死按在棉球上，指甲几乎嵌进皮肤。
下午来取样本。亲自复核。
乔乔能替换的是系统数据，但实体血样，此刻正被装进托盘，即将送入化验室的冷藏柜。
霍辞只要拿到那几管血，亲手做一次检测，一切就全完了。
她压着心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的状态下飞速打了一行字：
【霍辞下午要来分院，亲自取样本复核。】
发送。
她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开，盯着上面的字。
翻了两页才发现杂志拿倒了。
大洋彼岸。
乔乔面前四块屏幕同时亮着。
最大的那块显示着仁心分院化验室的检测队列系统，绿色的数据流不断刷新。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检测队列里突然跳出一个新编号。
0372。
乔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来了。"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亮了。
许知夏的消息。
她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霍辞要去取实体样本。
三秒窗口已经启动，编号0372正在进入检测序列……
她没有时间犹豫。
第一秒，拦截编号，启动替换程序。
指尖精准地敲下预埋的触发指令，毫秒级钩子咬住了0372的数据包。
第二秒，替换数据写入。
从仁心历史样本库中抽取的真实模板覆盖上去，连数值波动的小数点后两位都是真人的。
同时，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系统数据能换，但霍辞要的是实体血样。
那几管血是真的，不能凭空消失。
除非……它们自己"坏掉"。
第三秒，数据覆盖完成。
乔乔的手指没有停。
她顺势切入分院化验室的冷藏设备管理系统，找到0372号样本对应的存储柜位，
将温控参数从标准的2-8℃悄无声息地改成了12℃。
血样在12℃下保存超过两小时，红细胞膜会破裂。
溶血样本无法检测，只能按规程作废。
她给许知夏发了条消息：【别急。】
然后盯着冷藏柜的温控日志，一秒一秒地等。
别急？什么意思？出问题了？
许知夏死死盯着杂志上手机信息，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比任何一场庭审都漫长。
她的指甲掐进杂志封面，快要把铜版纸戳穿。
十五秒。
手机终于又震了。
【搞定。全部都处理了。】
许知夏的肺里像被人灌进了一整罐氧气。
她把杂志默默放正，嘴角差点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谢谢。”她用气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乔乔说，还是对老天爷说。
捧着手机的双手仍在微微发抖。
走出仁心分院大门的那一刻，冬天的冷风兜头浇下来。
许知夏没有打车。
她拐进医院旁边一条窄巷，靠着墙站住了。
双腿发软，后背的冷汗把卫衣的内衬黏在皮肤上。
想起刚才那个在等候区拍她手背的护士阿姨。
"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早饭啊？"
语气那么随意，就像在问自家闺女。
她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过这种语气单独问她一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低下头，手覆在小腹上，没有说话。
指尖轻轻地、反复地，画着一个小小的圈。
像在安抚。
也像在确认他们还在。
站了整整一分钟，她才直起身，压低帽檐快步离开。
仁心医院，院长办公室。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切在办公桌上，明暗分界清晰得像手术刀划过的。
霍辞翻开许知夏的体检报告。
血红蛋白，正常；白细胞，正常；肝、肾……激素六项，全部正常。
每一项，每一个数值，恰好卡在参考区间的正中央。
教科书一样漂亮。
霍辞把报告放下，摘掉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
他行医十二年。
从没见过一份这么“完美”的报告。
真实的人体数据永远有微小波动，总有那么一两项偏高或偏低一丁点。
那才是活人。
但这份报告像是有人拿着标准答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抄上去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化验室。
"许知夏，编号0372的血样，还在冷藏柜里吗？"
电话那头翻了一阵东西的声音。
"霍院长，这批样本……出了点状况。”
“那天下午取回来时发现存储温度异常，样本溶血了，已经按规程报废处理了。"
霍辞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完美的报告，"意外"损坏的实体样本。
他慢慢放下电话，桃花眼中多了份兴趣，"有意思，入侵到我的系统了？"
同一天，君合律所，总裁办公室。
陆司宴把体检报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一切正常。"
这四个字在每一栏的结论处反复出现，像复制粘贴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嗒、嗒、嗒……
他关上电子报告，修长的手指按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窗外最后抹天光正在消退，百叶窗的阴影一条一条爬上他的侧脸。
陈川站在门口，看着老板的背影，大气不敢出一口。
良久，陆司宴拿起手机。
通讯录滑到霍辞的名字上，拇指按了下去。
"报告你看了？"霍辞的声音带着倦意。
"看了。"
"感觉如何？"
陆司宴沉默一瞬才道。
"做一次基因比对。"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霍辞的声音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老陆。你确定？"
"样本来源呢？你拿什么比？"
陆司宴的目光缓缓落在办公桌的抽屉上。
那里的自封袋里，装着两百块钱和两根头发丝。
三个月前，卡尔顿酒店房间里找到的，他一直保留着。
起初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现在终于有答案了。
"样本我会送过去。"
电话挂断，窗外彻底暗了。
陈川站在门口，后背的汗把内衣浸透了，却一步不敢动。
黑暗中，老板的声音忽然又响了一下。
"陈川。"
"在。"
"她今天的体检，有沈周陪同吗？"
"……没有。许律师一人去的。"
沉默。
很久。
陈川似是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