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六章 龙驷爷爷一言九鼎 雨萍姐姐百媚千娇
第八十一回 龙驷爷爷一言九鼎 雨萍姐姐百媚千娇(3)
第一天考完,收卷铃声在重龙中学上空回荡了很久。大家从考场里鱼贯而出,有人在走廊上对答案,被东西哥哥一声“考完了还讨论啥子,明天还要考数学。抓紧回去,早点吃饭,早点休息。”
同学们全被赶回了旅馆里。
晚饭是在龙门旅馆旁边的小饭馆里吃的,老钱头亲自掌勺——他是月生伯伯特意从重阳镇调来的,说中考期间学生的伙食不能马虎。回锅肉炒得油汪汪的,番茄蛋汤飘着葱花,刘二娃一口气添了三碗饭。
贾眼镜把他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拿袖口擦了擦嘴,说他要出去找从县上下来督考的老同学摆龙门阵。他那位老同学在县教育局教研室坐了十几年,肚子里装满了历年中考的出题规律。
贾老夫子拎着搪瓷缸子出了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拍了拍东西哥哥的肩膀。“老甄,我今晚把这几年语文卷子的出题方向全给你套出来——套不出来我就不姓贾。”
晚饭后,丽媛老师约东西哥哥去散步。她刚洗了头,短发还湿着,发梢上挂着水珠,肩膀上搭了一条干毛巾。她站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东西哥哥。“走嘛,龙门溪边上那条路我白天就看好了,有月亮,不用打手电筒。”
东西哥哥笑着把我拉上。“金娃子也去。人多热闹,柴多好起灶,出去清醒清醒,有利于明天保持良好的竞技状态。呼吸点新鲜空气,比闷在屋子里背公式强。”
丽媛老师在旁边补了一句,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当年就是靠散步考上大学的?每天晚上沿着古驿道走三个来回,走到白果树下再折回来?”
东西哥哥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边走边说。“我当年靠的是熬夜做题。每天晚上刻钢板刻到后半夜,油印机推到左边推到右边,推了不知多少张卷子。所以现在特别后悔——眼睛都熬近视了。劝你们不要学我。劳逸结合才是正道。”
于是我们沿着龙门溪漫步。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面上偶尔跳起一条小鱼,落下去的时候溅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溪边的小路是泥沙铺的,踩上去软软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传来蛐蛐的叫声。空气里有一股水草混着泥土的腥甜味儿。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溪面忽然变宽了,水流分成了两股,中间夹着一座被流水冲积而成的小岛。岛不大,长满了细密的青草,草尖上挂着晚露,踩上去沙沙响。岛上有一块扁平的大石头,石面光滑得像桌面,大概是河水涨落几百次磨出来的。岛上零星散落着几颗野菊花,黄灿灿的,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我和东西哥哥穿着凉鞋,轻快地淌过浅浅的流水,水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很快就跑到了岛上。回头一看,丽媛老师还站在岸边,两只手叉着腰,对着那截没过脚踝的水面直皱眉。
“你们俩倒是跑得快!我穿着袜子呢,怎么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球鞋和尼龙袜。这鞋是供销社新买的,头一回穿,鞋帮子白得晃眼。她舍不得弄湿。我站在岛上朝她喊,说丽媛老师你脱了鞋走过来就是了。她把头一扬,说不行,这水看着浅,谁知道底下有没有碎玻璃。她在岸边转了一圈,拿脚尖踢了踢岸边的几块石头,踢得石头滚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东西哥哥二话不说,弯下腰在岸边挑了几块扁平的鹅卵石。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一块一块搬到水中,码得整整齐齐,很快搭好了一座石墩桥。桥墩之间的间距刚好是一步的距离,石面上被水花溅湿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丽媛老师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块石头。她的白球鞋在石面上轻轻蹭了一下,试了试摩擦力。走了两步就晃了起来,两只手臂在空中画着圈保持平衡,又不敢往前迈腿,整个人僵在那里。急得直喊:“甄东西你别光看着——我两条腿都软了,整个人像飘起来的!这石头怎么这么滑。”
东西哥哥踩着水过去,水花溅了他一裤腿,裤脚湿到膝盖。他伸手拽住了丽媛老师的胳膊。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嵌进他手腕上的表带印子里了。他牵着她一步一挪地走过石墩,每一步她都先伸出一只脚试探半天。
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又不是金娃子。金娃子从小在山上跑,我从小在巷子里走,平衡感能一样吗。”到了岛上,她松开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球鞋——还好,只溅了几滴水。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丽媛老师站稳后环顾四周,月光洒在小岛上,青草上的露珠闪闪发光,溪水在岛的两侧哗哗流淌。她忽然感叹道,“这个小岛让我想起了一首古诗——叫什么来着——《关雎》。可惜只记得头两句了。甄老师,你是大学生,背出来让大家欣赏欣赏。这地方,这月亮,这河水,简直就是照着那首诗造的。”
东西哥哥想了想,靠在岛上一块大石头上。那石头有半人多高,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石缝里长着几株蕨草。他开始背,声音在这四面环水的草地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不像在课堂上讲课那样洪亮,而是像在跟这河水、这月光、这草地说话。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他背得不算流利,中间卡了两下,背到“寤寐思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丽媛老师听得很认真,一只手撑着下巴,坐在那块扁平的石头上,目光越过鹅卵石和水面,望着远处河对岸的柳荫。那些柳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柳条垂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东西哥哥背到最后一句“钟鼓乐之”的时候,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嘴唇轻轻翕动着,跟着默念了最后几个字。
我们正说着话,一道手电筒的光忽然从河对岸扫过来。光束在草丛上晃了两下,然后照到了我们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抬手挡住光。手电光熄灭之后,一个身影站在柳荫下,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手里提着一串用棕叶拴着的粽子,麻花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亮光——是雨萍姐姐。
她站在河对岸的柳树下,隔着水声喊道,声音清脆,在这安静的河边传得很远。“我就说怎么听到有人在念《关雎》,大半夜的谁在河边背诗,原来是你们。我在河对岸听了半天,背到‘辗转反侧’那段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家失恋了。”她趟着水过了溪,白凉鞋踩在水里,水花溅在小腿上,粽叶上还带着灶上的余温,热气混着糯米和棕叶的清香飘散开来,连草丛里的蛐蛐都停了叫声。
她说她妈包了粽子,本来说送到旅馆去。咸蛋黄五花肉馅的,她妈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五花肉,三层肥三层瘦。正好听见有人背诗,就循着声音找到这儿来了。她把粽子递给东西哥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他的手腕,那只手腕上还有丽媛老师刚才指甲掐出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了回去,说了句“趁热吃,凉了糯米就硬了”。
丽媛老师接过粽子,粽叶热得烫手,她两只手倒换了一下才拿稳。说了声谢谢。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粽子,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雨萍,你怎么认得甄老师?听你刚才喊他,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雨萍姐姐把手电筒关了,月光重新洒在草地上。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抱膝。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辫梢上的蓝色头绳在月光下像一颗小星星。“高中同学。他坐我前排,上课偷看《古文观止》,被语文老师没收了三本。第一本是图书馆借的,赔了五毛钱。第二本是他自己买的,又被没收了。第三本是他用作业本跟隔壁班同学换的。语文老师说再没收下去他就要开书店了。”
她笑了一下,笑声在河水声里显得格外轻快。“有一回老师在黑板上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在下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君子好逑,不是君子好球’。声音很小,可前后三排全听见了,笑了半节课。语文老师拿粉笔头砸他,粉笔头掉在他桌上,他捡起来还给老师,说老师你的粉笔掉了。”
丽媛老师低头剥着粽叶,没有再接话。粽叶在她手指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把剥好的粽子递给我,说了句“金娃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就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到岛边那块最大的鹅卵石上坐了下来,双手抱膝,望着远处漆黑的河面发呆。
河风吹起她新剪的短发,她抬手拢了拢,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捡起一颗鹅卵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石面上映着月光的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