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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六章 龙驷爷爷一言九鼎 雨萍姐姐百媚千娇

    第八十二回 龙驷爷爷一言九鼎 雨萍姐姐百媚千娇(4)

    第二天下午,考完了外语之后,收卷的铃声在重龙中学上空回荡了很久。那铃声是从教导处门口的电铃里发出来的,刺耳而急促,把屋檐上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刘二娃第一个冲出考场,把书包往天上一扔,书包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下来砸在张大勇头上。张大勇捂着脑袋追了他半条走廊,两个人在走廊拐角处撞成了一团,被虚主任咳了一声才赶紧分开。虚主任板着脸说“考完了就安分点”,可他自己嘴角也挂着笑。

    东西哥哥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大家的表情——有人喜笑颜开,有人眉头紧锁。虚五满脸不在乎地把钢笔往兜里一插,说“反正我答完了,对不对就看运气了,最后那道理解我蒙了个C”。张大勇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水泥地上画辅助线,画了两条又擦掉,嘴里念念有词,说最后那道几何证明题他用了两种解法,不知道阅卷老师会不会多给两分。

    雨萍姐姐在旅馆门口等着。她手里拎着两兜水果——一兜橘子,一兜苹果,网兜在她手指头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她换了件衣服,藕荷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小胸针,头发还是那条粗麻花辫,辫梢上系着一根淡蓝色的新头绳。

    她说她妈今天又包了粽子,咸蛋黄五花肉馅的。她妈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五花肉,三层肥三层瘦,咸蛋黄是自家腌的,流着红油。她妈还说一定要把那个“讲几何题讲得比评书还好听的甄老师”请到家,不然就不给她吃粽子。说这话的时候她歪着头看着东西哥哥,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东西哥哥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丽媛老师正从旅馆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语文课本,书页上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着注音和释义。她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茶:“你们去吧,学生这边我盯着。虚主任也在,出不了事。”她说完就转身走进了旅馆,短发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皂角香味。

    我跟着东西哥哥和雨萍姐姐往江家走。龙门镇的街道上铺着青石板,两旁种着梧桐树,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路边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补胎,看见雨萍姐姐打了个招呼:“江站长,家里来客了?”雨萍姐姐笑着回了句“是我老同学”,脚步轻快,麻花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到了江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粽叶混着五花肉和咸蛋黄的浓香。那香味从院子里飘出来,顺着巷子飘了老远,连巷口卖豆腐的老头都吸了吸鼻子。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汽,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粽叶的清香和五花肉的油香搅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熏得让人站不住脚。

    雨萍姐姐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围裙上沾满了糯米粒和碎粽叶,连头发上都粘了一片。她看见东西哥哥进来,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说“比照片上瘦多了,高中时候脸上还有肉,现在下巴都尖了”。又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说“教书费神,得好好补补”。

    她又看了看我,弯下腰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笑眯眯地说:“这就是你说的金娃子吧?来来来,阿姨给你剥个粽子。你东西哥哥在信里老提你,说他有个堂弟,脑子好使得很,就是馋嘴,每次考试前都要吃两个荷包蛋才肯进考场。”我接过粽子咬了一口,糯米又糯又香,五花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了,咸蛋黄流着红油,好吃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龙驷爷爷也在。他就坐在堂屋里那把旧藤椅上,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椅脚下面垫了两块红砖。手里拄着黄杨木拐杖,拐杖头雕着一只张嘴的龙头,龙须是用刀尖一点点剔出来的。身旁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戴着近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英语单词手册,册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音——把“apple”注成“阿婆”,把“book”注成“不克”。

    龙驷爷爷把他往前推了推,推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撞在八仙桌上。他说这就是我孙子龙驷,明年也要中考,整天捧着书,眼睛都看瞎了,就是不开窍。他指了指东西哥哥,说:“这是甄老师,全县数学第一的老师,你问他几道几何题,人家讲一句顶你老师讲十句。”

    龙驷怯生生地把手里的几何题集递过来,那题集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书脊上用圆珠笔画了好几道杠。

    东西哥哥接过去看了两眼,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笔尖在纸上沙沙走了两下,一条虚线从三角形的顶点拉到对边。龙驷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一下亮了,声音都高了半拍:“原来辅助线画在这儿!我想了半天都没想通——我一直以为要从底边画。”龙驷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你那是死脑筋,跟你爹一样,一道题做不出来就蹲在门槛上发呆,能从傍晚蹲到天黑。

    吃完饭,龙驷爷爷把东西哥哥单独叫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树干上全是蚂蚁爬出来的纹路,树冠遮了半个院子。他拄着拐杖站在树下,月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说:“甄老师,我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多了。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你给学生讲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杂念。没有那种‘我是老师你是学生’的架子,也没有那种‘我讲完就完了’的敷衍。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龙驷爷爷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拐杖头,手指节粗大,像是被岁月拧上去的螺丝,指关节上全是老茧。东西哥哥说:“谢谢您的信任。我爷爷当年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做人做事,心要正。”龙驷爷爷听了,把拐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说难怪,原来是有家传。

    龙驷爷爷又开了口。他说甄老师,我刚才在屋里听你给驷儿讲题,有一句话让我琢磨了半天——你说“辅助线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敢不敢画之分”。这话不光是在讲几何。他问东西哥哥,知不知道他在铁马桥一带混了大半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东西哥哥摇了摇头。

    龙驷爷爷说:“我最怕的不是仇家,是那些不懂规矩的年轻人,上来就下死手,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说这种人不是胆子大,是不知道怕。不知道怕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刚才说辅助线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敢不敢画之分——这话对,可还差半句。敢画,也要敢擦。画错了就擦掉,不丢人;画错了不擦,死扛着,那才是蠢。”

    东西哥哥站在老桂树下,月光把他的眼镜框镀成一层淡金色。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龙爷爷,您这番话,让我想起一个人——我们学校的虚怀谷虚主任。虚主任做事从来不做绝,给人留余地。他有一回跟我说,当老师跟当舵爷其实是一个道理——管人不如服人,服人不如让人自己服自己。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龙驷爷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树上的桂花簌簌往下落了几朵。他说:“对对对,就是这个理。你那位虚主任,是个明白人。你也是个明白人,果然我没看错。”

    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东西哥哥愣在门口的话。他说:“你这个学生,就是你堂弟吧?将来能成大事。不是因为他聪明——聪明人多得很,我见过的聪明人比河里的鹅卵石还多。是因为你肯教别人,他又肯学。聪明又肯学的人,一定是不平凡的人。”

    他把拐杖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牌,递给东西哥哥。木牌上刻着一个“龙”字,刀法古朴,笔画里透着劲道,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边角被摸得光滑发亮。他说:“甄老师,您拿着,就当交个朋友。别的用场派不上,留个念想。以后来龙门镇,带着它,哪儿都能找到我。认得这牌子的人,多少给我几分面子。”

    东西哥哥接过木牌,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帆布包里,和那本静闲师太送的《初级佛学课本》放在一起。他说:“龙爷爷,您放心,我会好好收着的。这比什么奖状都珍贵。”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龙门镇的路灯稀稀拉拉的,隔着老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把石板路照得一块明一块暗。丽媛老师一个人坐在旅馆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她的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发梢在灯光下微微飘动。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东西哥哥,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本书是她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古代汉语》,她每天睡前都要翻几页。

    “回来了?粽子好吃吗。”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月光下河面上一道被风吹皱的水纹,一眨眼就平了。

    她没有等东西哥哥回答,转身走进了旅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门轴发出一声细弱的叹息,像是有什么话被关在了门里。东西哥哥站在石阶上,手里还拎着那兜没吃完的粽子。粽叶已经凉了,可那股清香还在。他望着那扇关上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肩头的长发吹起来又放下,才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