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六章 龙驷爷爷一言九鼎 雨萍姐姐百媚千娇
第八十回 龙驷爷爷一言九鼎 雨萍姐姐百媚千娇(2)
我们的车队从重阳镇出发。一辆老式长途客车在前面开路,车身漆着绿白相间的条纹,车头上绑着那朵月生伯伯亲手扎的红绸大花,后面跟着两辆中巴。车窗是摇下来的,风灌进来带着稻田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路边刚施过农家肥的泥土气息。
刘二娃趴在车窗上,半个脑袋伸在窗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他指着路边一头正在田埂上啃草的水牛喊:“那牛角比我爹的烟袋锅子还弯!”张大勇在后面纠正他:“那是水牛,不是黄牛。黄牛的角朝上长,水牛的角往后弯。你连牛都分不清。”刘二娃不服气,说牛就是牛,分那么清楚干嘛。虚五在旁边插了一句,说水牛会游泳,黄牛不会,掉河里就知道区别了。
行车十八公里,窗外的风景从街巷变成了连绵的农田。一大片一大片的稻田在晨风中翻着绿浪,稻穗还没抽出来,叶子倒是长得密不透风。稻草人歪戴着破草帽,手里拎着几根在风中乱晃的布条,吓唬偷食的麻雀。
过重龙大桥的时候,桥面不宽,两辆车错车时得小心翼翼的。客车司机把车速放慢,一只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摇下车窗,跟对面开手扶拖拉机的熟人打了个招呼。桥下的会龙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河水不深,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当地老百姓管这座桥叫“铁马桥”。因为桥上跑的都是铁家伙——自行车叫洋马儿,摩托车叫电马儿,都是不吃草的铁牲口。桥头竖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水泥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铁马桥”三个字。
铁马桥一带是龙门镇最热闹的地方。桥这边是农田和机砖厂,桥那边是龙门镇的街道。精明的企业家早在几年前就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在桥边建起了矸石机砖厂。
砖厂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白烟,机器轰隆隆响个不停,正好赶上了集镇建设的大好时机,生意兴隆。外来务工的少说也有三五千人,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在桥头来来往往。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有社会的地方就有江湖。
而在这片江湖上,龙驷爷爷就是公认的舵爷。
龙驷爷爷坐在铁马桥头那把旧藤椅上。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椅脚下面垫了两块红砖,以免椅腿陷进泥地里。他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拐杖头雕着一只张嘴的龙头,龙须是用刀尖一点点剔出来的,活灵活现。
他头发胡子全白了,腰杆却挺得像一根铁棒,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眯着眼睛看着桥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他不说话,可每个路过的人都主动朝他点头。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放下扁担朝他鞠一躬;骑摩托的经过桥头,会减速按一声喇叭;连那些在砖厂扛水泥的外地民工,也知道这个白胡子老头不好惹,远远地绕着他走。
关于龙驷爷爷的传说,在铁马桥一带流传甚广。有人说他年轻时赤手空拳打跑过一伙来砖厂收保护费的混混,也有人说他是县政协委员,还跟县长握过手。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谁也说不清。反正逢年过节,镇上的干部都会来给他拜年。他的孙子龙驷今年也要参加中考,跟他一样,是个认死理的人。
车队在铁马桥头稍作停留,等着错车。我透过车窗看见龙驷爷爷从藤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桥栏杆边上,眯着眼睛打量我们的车队。他看见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东西哥哥,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眼。龙驷爷爷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坐回了那把藤椅上。
重龙中学到了。校门口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南疆县中等学校招生考试龙门分考场”。横幅是崭新的,红色还没有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重龙中学的前身是龙腾书院,校门口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书院的历史。碑文是用文言文写的,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石缝里长出了暗绿的苔藓。
虚老夫站在石碑前,仰头看了好一阵。他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在默读碑文。看完之后他转过身来,把手里的军用水壶往肩上一挎,对着我们全班同学说了一番话。
“同学们,你们脚下这块地,大清朝三百年间出过三个半进士。整个南疆县一共四个进士,三个半是从这儿走出去的。为什么是三个半?因为有一个是在别的书院落榜之后,转到这里复读才考上的。龙腾书院垄断了全县的文脉精华——风水好,老师好,学生更好。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间教室里考试,就是沾了前辈的光。不要辜负这光。该画辅助线的画辅助线,该背古诗的背古诗,把这三年的功夫全使出来。”
大家听了,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那块石碑。石碑上的字虽然模糊,可那股子气势还在。刘二娃伸出手摸了摸碑面,摸了一手青苔,在裤子上蹭了蹭。
走进重龙中学,校园里的环境和重阳镇中学完全不一样。教学楼是三层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教室里的课桌椅一色新,面板光滑得像镜子,连个刀刻的印子都没有。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沉着应战,冷静思考”八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面五星红旗。窗台上摆着几盆吊兰,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刘二娃在课桌前坐下来,两只手在桌面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家具。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教室里的课桌——那上面被他用小刀刻了一行“刘二娃到此一游”,旁边还有他刻歪了又划掉的两道辅助线。“比咱们学校的桌子滑溜多了,写字不硌手。咱们学校那桌子,写一个字要垫三层纸,不然笔尖能把纸戳破。”
虚五在旁边接话:“人家是全县一流的学校,设施一流,师资一流,待遇一流。你知道这里的老师一个月拿多少钱?比咱们虚主任多好几十块。”虚主任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这话,咳了一声,虚五赶紧闭嘴,假装在整理文具盒。
安顿好学生之后,年轻老师们纷纷邀约出去走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龙门镇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东西哥哥带着我们几个同学和年轻老师来到夜市。夜市的入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龙门夜市”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条腾空而起的龙。龙画得不太像,尾巴太长,爪子太粗,看上去更像是画龙的人照着年画临摹的。
各种小吃摊冒着热气,烤红薯的香味和臭豆腐的臭味搅在一起。卖羊肉串的摊主戴着白色小帽,一边翻着肉串一边用扇子扇炭火。卖凉粉的大嫂用勺子在碗里搅着红油,红油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在夜市的一角,一个姑娘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她站在一个卖手工发卡的小摊前面,微微弯着腰,手指头轻轻拨弄着摊上的发卡。她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色连衣裙,在夜市花花绿绿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爽。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粗麻花辫,辫梢上系着一根淡蓝色的头绳。摊主拿起一个蝴蝶形状的发卡递给她,她接过去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摇了摇头,又轻轻放了回去。她转身的时候,麻花辫甩了一下,正好和走在最前面的东西哥哥打了个照面。
她先是一愣,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陌生人的矜持,而是一种“怎么是你”的惊喜。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上浮起一对浅浅的酒窝。
“甄东西?你是甄东西吧?重龙中学高三二班的,坐我前面两排。你那时候头发比现在还长,上课老是被语文老师点名——‘甄东西,你又看课外书!’——你把《古文观止》夹在课本里,老师走到你跟前你才发现,吓得把书掉在地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是隔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指认的逃犯。
东西哥哥愣住了,推了推眼镜,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她的麻花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手里那只还没放下的发卡上。“江雨萍?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考到省城去读粮校了吗?我记得你走的那天,班主任还让全班同学给你写留言本。”
“毕业了,分回来了。现在在龙门镇粮站上班,就在那边——”她抬手指了指河对岸一排灰砖楼房,楼顶上竖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旗杆有点歪。“粮站副站长,主持工作。没办法,这地方偏,没人愿意来当站长,领导就让我先顶着。一顶就是两年。”
东西哥哥笑了笑。“当官了。比我强,我就是个教书匠。天天在黑板上画三角形,画了三年,还是画不腻。”
“教书匠怎么了?你当年几何可是全班第一,每次考试都第一个交卷。数学老师在办公室改你的卷子,每次都跟别的老师说‘甄东西这张卷子不用看,肯定又是满分’。他还说你去教书是屈才,应该去考大学数学系研究生。”
“屈什么才。能把三角形讲明白就不错了。”他指了指身后跟着的我们几个学生,“这些都是我的学生,今年带他们来中考。这个是金娃子,我堂弟,几何学得不错,辅助线画得比我当年还大胆。这个是刘二娃,调皮得很,可脑子好使。”又指了指旁边的几位年轻老师,“这些都是我的同事,丽媛老师——教语文的,贾老夫子请假的时候就是她代课。还有虚主任,我们教导主任,带队的定海神针。”
雨萍姐姐朝大家点了点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既然到了我的地盘,怎么也得尽尽地主之谊。不远,就前面那家冷饮店,老板是广东人,会做双皮奶——整个龙门镇就他一家会做。你们平时在重阳镇肯定吃不到。”
东西哥哥看了看手表,又回头看了看我们几个学生。刘二娃正眼巴巴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双皮奶”三个字。
雨萍姐姐笑着说:“你是怕学生出事还是怕我把你卖了?放心,高中同学一场,我还能拐跑你不成。”
东西哥哥推了推眼镜。“走吧。不过说好了,我请客——老师请学生吃冷饮,天经地义。”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零钱。
雨萍姐姐撇了撇嘴。“到了龙门镇还让你掏钱,传出去我这个副站长还做不做人了?”说完转身走在前面带路,麻花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甄东西,你那本《古文观止》后来还买到了吗?我记得语文老师没收了你三本,你每次都买新的。”
东西哥哥笑了笑。“买了。第四本还在我寝室里,书脊都翻烂了。”
雨萍姐姐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夜市的灯光把她的白色连衣裙染成了暖黄色,麻花辫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摇一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