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就等在门房待客室里头。
他也在等,祖父不一定能见到驸马,见到了,也不一定会同意他的要求。
可谁想到,也就一个时辰不到,里头就有人出来给他带路,“走吧,驸马要见见你。”
水生就跟着那人走进了大堂。
梁瑞看见的就是手长腿长人也长得跟个竹竿一样的少年郎,衣服空荡荡得挂在身上,若来一阵风,梁瑞就得救能跟个风筝一样给吹走了!
“你就是水生?”梁瑞看着这个也没比自己小多少的少年问道。
水生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老船夫见此直接在他背上打了一巴掌,“说话!不懂事。”
说完,老船夫又讪笑着赔罪,“驸马爷,小孩子没见过世面,驸马爷不要怪罪。”
“无妨,”梁瑞摆了摆手,又看向水生,“你祖父说,要你来我梁记工坊学本事,梁记有暖裘、物流,还有一个盲盒,你若有兴趣,可自己择一个—”
“我不想去,我想跑船!”还没等梁瑞说完,水生突然就开口拒绝,气得老船夫又要伸手打。
“你别老打我,”水生偏了偏脑袋,“我就要跑船,我觉得在海上才有意思,京城一点儿也不好,都是四四方方的高房子,我喉咙一直是干的,难受,我呆不惯,我要回去。”
老船夫脸庞都涨红了,他为了能让水生学到本事,尤其是跟在贵人身边,留在京师,他才决定千里迢迢跑一趟。
没想到这小崽子竟然还不愿意!
有多少人想在京师却混不下去的?
他只要能留下,愿意在梁记工坊好好学,今后出人头地,穿金戴银也不是没有可能,总比和自己一样跑一辈子船,颠簸在海上最后还混不出个人样。
连儿子成亲,都要卖了船才有足够的银子。
梁瑞看了看祖孙二人,笑着道:“跑船也不错啊,我梁记如今虽只有两条船,但今后说不定就有二十条三十条船,也一样能出人头地,林老,既然水生想要跑船,就让他跟着你继续跑,今后这条船就交给他来管,怎么样?”
在梁瑞看来,水生喜欢跑船,就让他跑船继续跑船好了。
梁记暖裘、物流如今不缺人,反而是新开发的海贸业务缺人手,管事能从其他地方调,但懂航海的,如今可是稀缺性人才啊。
老船夫听了这话,面上神情仍带着几分不情愿。
水生又开口道:“我们林家世代都是渔夫,祖父您是,父亲也是,小叔父也是,怎么到了我,就要去做旁的营生了?而且我留在京师,今后谁来照顾您?”
“我身子骨还成,用不着你照顾!”老船夫说道。
梁瑞、周默和徐光启三人也不说话,就端着茶看祖孙二人争执,动静引来府里的小黄和小黑,以及来串门的玳瑁,蹲在门口也是看得起劲。
“你就算留我在京师,我也会跑回去!”水生脾气也是固执得很。
梁瑞和周默对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自己叛逆的青春期,脸上扬起了一抹怀念的笑容来。
“你...你...你就这么气我!”老船夫脱了一只鞋,就要朝水生身上抽去。
水生没躲,只是歪了歪身子,突然道:“我知道我是您捡来的,我其实不是林家的人,但祖父您把我养大,我要这么走了,算怎么个事!”
老船夫拿着鞋子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怔愣地看着水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村里的人说的,他们以为背着我说,我就不知道了吗?我又不聋又不瞎,反正是知道了...”
水生说完看向老船夫,“我虽然是您捡来的,但我就是林家的人,我不会走的,我就要留在船上,我听驸马爷的,我好好学,将来这条船就归我管!”
老船夫手中的鞋子到底还是没有抽下去,他的双眼有些模糊,一时感慨万千,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行了行了,”梁瑞听到这儿出来打圆场,“既然如此,你们就先回去商量好再说,要留梁记工坊也可以,回去跑船也可以,只要有本事,金子在哪儿都是会发光的嘛!”
老船夫也不好再坚持,而且在驸马府上,也不能闹太难看,就算教育孩子,也最好是回家关上门再教育。
徐光启此时也站起身来,说时辰不早,驸马事忙,他先带二人找地方安置去。
离开后,梁瑞才叹了口气,“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有时候,也得听听孩子的想法。”
周默“嗯”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也拍了拍衣裳准备离开,走之前又道:“朝廷里具体实施章程预计下个月就能下来了,你早做准备,别辛辛苦苦反而为旁人做了嫁衣裳。”
“知道,这不是已经有了船和人了吗?新船还没交货,就先用旧船从月港出海跑一趟,试试水再说。”梁瑞道。
“那火器的事...”
“过几日进宫,我再跟皇帝提!”梁瑞笑着道。
周默见他有自己的主意,也就不再多问,出府回家去了。
周文渊和李仲和时时派人关注着驸马府的事儿,徐光启刚领着老船夫祖孙俩入府,他们在客栈就收到了消息。
“什么,直接就进去了?连帖子都没递?”李仲和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脸上也不知是惊诧多一点还是气愤多一点。
“梁瑞摆明了就是不想见我们!”周文渊“啪”得一拍桌子,“便是那姓周的,也故意躲着咱们,哼,架子够大的!”
“怎么办?咱们还留在京师吗?要不就回去?新路咱不走就不走,咱们也开一条新路去,也不给梁记走!”李仲和说道。
周文渊像看傻子一样瞥了李仲和一眼,“你知道修条路得花多少银子?得打通多少关节?他梁瑞是驸马,沿途衙门官员怎么都会给他些面子,咱们呢?咱们在南直隶是有头有脸,出了南直隶呢?”
李仲和不说话了,唉声叹气又坐了回去。
“来了一趟京师,谁把咱门放眼里了?那些礼送都送不出去...”
周文渊重重叹了一声,“梁瑞能修路,还能联合官府设卡收过路费,还能买地建仓库和车马行,咱们要想效仿他,花费的银子、心血恐怕是他的两倍都不止...再说了...”
周文渊抚了抚眉心,“江西、福建多山,梁瑞能开一条新路,并不意味着咱们也能找到合适的路线开辟。”
李仲和听了这么一番话,知道自己想简单了,“那咱们...怎么办?”
“继续等着吧,把姿态做足了,纵然心里千百个不愿意,也要让梁瑞看见咱们的诚心,他是驸马,咱们低头...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