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瑞直接让他们进了府邸。
老船夫一辈子在福建,看到过的最大的房子也就是县衙了,这一路走来,看到江南的精致,看到黄河的浩荡,看到运河往来的繁华,心里已是觉得震撼不已。
如今,走进永宁公主驸马府,更是目不暇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这是入了天宫里头了。
但他也知道京里对人规矩大,不喜欢外人打量来打量去的,扫了一圈也就收了目光不敢再看。
进了一个大堂后,老船夫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捏着自己的手指,神情要有多拘谨便有多拘谨。
过了片刻后,就听见堂外传来脚步声,老船夫也没抬头看,就躬身作了个揖。
“不是驸马,驸马同周大人在说话,徐先生和这位老先生稍等,先用些茶。”是观梅的声音,他端来了些茶水点心,让徐光启和老船夫坐着等会儿。
“坐吧,”徐光启让老船夫也一并坐下,笑着道:“林老不用拘谨,驸马人好说话得很。”
老船夫唯唯诺诺应了一句,心想他们都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官的,自己和他们可不一样。
况且,他还有事求驸马爷,该恭敬的还是要恭敬些,不然,他何必跑这么一趟,怪远的!
又等了一刻钟左右,才听到有声音远远过来,老船夫忙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抬头看了。
一个年轻又俊俏的后生说笑着走了进来,穿着的衣裳在阳光下似乎是闪着光。
头上簪的是玉,身上戴的是宝石,当真是富贵人。
旁边一起来的,也是个同样俊俏的年轻人,双手负在身后,这气度,一看就是做官的。
他在县城里头看见过县令老爷,就是这副模样。
“小人,参见驸马爷。”老船夫又作了个揖。
“您就是林老吧。”梁瑞走进屋中就看见一个黑壮老汉正朝他行礼,他一把给搀扶住了,又笑着摆手让他坐。
坐下后,梁瑞就问他从前出海的事。
老船夫一开始还拘谨,说话前总要想一想这话该不该说能不能说,可一打开话匣子后,话就多了起来。
“小人十三岁就上了船,跟着船上的老师傅什么都学,跑了四十多年,南洋、东洋都去过,暹罗、占城、满剌加、旧港、爪哇,和当地人打交道,买香料、宝石,把咱们的东西卖给他们...”
“遇到风浪该怎么办?”梁瑞问道。
“看天啊,”老船夫指了指头顶,“天上的云,风的方向,还有浪的走向,都会告诉你怎么办,风浪来了,不能硬闯,得找地方避,南洋那边岛多,海峡多,找个避风的地方不难,关键是不能慌,一慌就要出事...”
“有遇到暗礁过吗?”周默也开口问。
“不是小人夸口,还真没有过,”老船夫笑中满是得意,“走过的路多了,心里头有数,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不行就放小船在前面探路,慢是慢点,比撞了要好吧。”
“会迷路吗?”周默又问。
“那就看星星,天气不好看不见星星,还有罗盘呢......”老船夫说起海上的事来头头是道,这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头的,到死都不会忘记。
“现在这身子,还能出海吗?”梁瑞看他满鬓白发,又问。
“能啊!”老船夫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驸马放心,小人身子骨还硬朗,再跑个十年不成问题。”
梁瑞自是相信的,点了点头,又道:“船我们买下了,想必子先也同你说了,工钱有两种形式,第一就是按照你们福建当地的水平按月来付,还有一种呢,就是出海之后,赚多少钱,按比例拿分红,你们可决定了哪种?”
老船夫闻言,又有些拘谨了,他搓了搓手,低下头道:“驸马爷能买下小人的船,还能再让小人几个跑船,小人已是觉得大恩,哪里还能占驸马爷的便宜,驸马爷给多少,小人就拿多少。”
“一码归一码,你们跑了几十年的船,出海也有经验,本驸马要找的就是你们这种船工,这样吧,第一年,就按月给工钱,后面生意稳定了,除工钱外,再给你们一笔分红,这样如何?”
老船夫一听这话,当即就给跪在了地上,双眼彤红,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多谢驸马,多谢驸马!”
“起来说话。”梁瑞看这么大个年纪的人跪下,心里又开始别扭起来,朝外侧了侧身。
观梅立即上前把人扶起来,笑嘻嘻道:“老人家别再跪啦,我家少爷可不喜欢人跪着说话。”
老船夫站了起来,心里却想着,还有贵人不要人跪的?
福建一个县丞都最好要人跪着跟他们说话呢!
“其实,小人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要求驸马。”老船夫瞄了一眼梁瑞,见他神色还算亲和,大着胆子开口。
“说吧,什么事?”
“小人有个孙子,今年十六了,跟着小人在船上打杂,什么都干,什么都学,手脚勤快麻利,脑子也不笨,小人也不想他一辈子在海上...所以...”
老船夫咽了口唾沫,神情有些紧张,“所以,小人想让他去驸马爷的工坊里做工,随便做什么都成,只要让他能学些本事...”
“孙子?”梁瑞看了一眼徐光启,“不是说他卖船是为了给儿子成亲,怎么还有个孙子了?”
徐光启笑着解释,“是小儿子要成亲,这个孙子,是大儿子留下的。”
老船夫叹了一口气,接话道:“老大和老大媳妇命薄,一次出海就没回来,其实这孙子,也是小人捡来的,老大没有孩子,正好这孩子给老大承袭香火了,只是他自个儿不知道...”
梁瑞一愣,不想这其中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驸马爷,小人这次也把水生...就是我那孙子一起带来了,驸马要不看看?若觉得水生是个勤快的,就把他留下吧!”老船夫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哀求。
“既然人都来了,那就见见吧!”梁瑞确实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