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瑞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旁若无人得抿了一口,“这酒兑水了吧,这么淡!”
张四维没理他,知道他气不顺,找茬呢。
要是顺着他的话说,又要被他不知扯到哪里去。
遂即开口道:“今日,本官叫诸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们也都清楚,驿站本就是官用,为着商号方便,才在空闲时腾挪出来,但有些仗势欺人的商号...”
梁瑞“砰”一声将酒盏重重砸在了桌案上,响声打断了张四维的话。
张四维蹙眉看去,却见梁瑞扯着嘴角道:“哎呀,不好意思,手滑!”
谁都能看出来,梁瑞这是故意的了。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为了防止再闹出事端来,报备是其一,收银子也是为了筛选一些想占朝廷便宜的商号,另外还有一点,朝廷也会出一个名录,若是今后有寻衅滋事的商号、违反大明律的商号等,一律加入朝廷名录,驿站不对其开放。”
“哟,还搞上黑名单这一套了?”梁瑞忍不住气笑了,“那本驸马这梁记,是不是已经在名录上了?”
张四维看向梁瑞,“梁记护卫闹出人命,已然触犯大明律法,自然要严惩!”
“这官司刚发生就定了案,未免太过武断了一些吧!”
张四维眉头一蹙,“武断?太原府亲自审查,梁驸马这是要包庇手下?质疑朝廷了?”
梁瑞看向张四维道:“首辅为何一出口就给本驸马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本驸马不过就是很正常的怀疑一下,难道我手底下的人出了事,连问一声都不行?”
“行!”张四维冷笑一声,“不过本官也告诉你,此案已经了结,梁记护卫杀人证据确凿!”
屋中所有人看着梁瑞同张四维争执,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一向守礼的梁驸马怎么突然这么大脾气了。
再一想,也不是突然的事,当初梁驸马遇上郭邦骋时,也是这般脾气的。
张学颜眼珠子转了一下,没有开口,就坐在一旁静静听二人争吵。
反倒是那几个小官,想要开口劝几句,却压根插不上话啊!
梁瑞听了张四维这话,忽然低下头淡淡笑了一声。
张四维蹙眉,不知为何,面对这个梁瑞,他总是觉得不安心,眼下见他这个笑,心里更觉得有些慌。
但是,他是内阁首辅,他慌什么?
“你笑什么?”张四维喝道。
梁瑞叹了一声,抬头道:“本驸马觉得,张首辅还是太过心急了。”
“何意?”张四维又问。
“首辅就算看不惯本驸马,但也没必要这么早就对本驸马动手,张江陵可才离开京师半年时间啊!”
听到张居正的名号,张四维眉心忍不住又跳了跳,他努力安抚自己,这个梁瑞定然是虚张声势,好让自己败下阵来,从而驿站此事搁置。
“梁驸马,莫要冥顽不灵,今日说的,可不是这件事。”
梁瑞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那份文书来,“可本驸马倒是想同诸位说一说这桩案子。”
张学颜正了正身子,目光定在那份文书上。
这小子果然是有备而来,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都说是我梁记护卫打死了人,可问过后,却没有人亲眼见着,这就奇怪了,没有人见着,怎么能说是我梁记的人下的手呢?”
梁瑞展开文书,“本驸马的人调查回来,说当时两家商号,先进驿站的是我梁记,对方可是后来的,却是句句挑拨,好像就是故意挑事一样...”
张昭几人查得很详细,当日对方挑拨后,先是口角,最后发生冲突,动手的确是动手了,但最后梁记领头的不想惹事,退了一步,让了两个房间出来,这事就算完了。
离开的时候,对方几人都好好的。
第二天一早,对方商号里就有个人死在了床榻上,七窍流血,身上有淤青,对方就说是梁记护卫打伤致死的。
更蹊跷的是,太原府的衙役来得很快,二话不说就把梁记那护卫给带走了。
张昭查了尸体,也查了证人,最后发现那尸体指甲里有血皮,是挠人留下的。
梁记所有护卫身上他都看过了,没有挠痕。
张昭带着几个锦衣卫,在夜晚将那几个衙役逐一从家里拎了出来,亮了锦衣卫的牌子,好好审问了一番。
衙役一看竟然是锦衣卫,还以为是朝廷重查案子,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出来。
最后问明白了,那人就是对方商号的人杀的,为的就是嫁祸给梁记。
说是京师一个大官吩咐的,让他们去抓人定案,别的事不用管。
“那家商号,”梁瑞看着脸色愈发苍白的张四维,“张昭也查出来了,你说,怎么这么巧,就是成国公府的旁支呢,来往太原和京师做粮食买卖。”
张学颜的脸色冷了下来,他听明白了,张四维为了搞垮梁记,联合成国公闹出了这么一桩案子,让梁记背上杀人罪名,从而落实驿站一事,让梁记生意受阻。
作为首辅,为了私仇,不将人命放在眼里,张学颜觉得心寒。
大明首辅都是如此,也难怪李星河说大明要亡了!
“胡说!”张四维拍案而起,“你自己人查的东西能信?”
梁瑞将文书朝桌上一扔,“不信可以啊,还请首辅奏明陛下,若可以让三司详查,最后真是梁记的错,我梁瑞就再不做物流这生意!”
屋中另外几家商号一听,眼睛都亮了。
梁瑞不做物流生意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大明境地上的物流,就全归他们了?
不过,清醒之后的他们也明白了过来,梁驸马敢说这个话,定然是有底气的。
敢叫三司去查案,那这案子...
他们看向张四维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梁驸马说得不错,既然这案子有疑点,是该奏明陛下,即便不然三司审查,也该让刑部派人去查个明白。”张学颜淡淡开口。
刑部?
张四维心中冷哼,谁不知道刑部的人是哪边的?
“依本官看,梁驸马就是不想出驿站的钱从而胡搅蛮缠,若是人人如此,朝廷岂不是要乱套了!”
张四维一甩衣袖,“案子已定,再无翻案可能!”
梁瑞看着张四维,“首辅莫不是心虚?”
其实这个时候,大家也都明白梁瑞说的是真的了,那些对梁记不满的商号,此刻也变了态度,心想回去之后,定要将今日之事禀报给东家知晓。
都是在官场里混的人,若张首辅当真做了这种事,不管这次驿站的事最后怎么样,也是送给东家一个张首辅的把柄啊!
这趟来得值!
来得太值了!
梁驸马威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