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朕知道了,朕会命人详查,若真有此事,定会给尔等一个交代,若无事,散朝。”万历说完就要起身。
只可惜屁股才抬了一半,又听一声“陛下”。
顾承光跪在地上膝行了几步,朝着皇帝磕了一个头,大声嚎道:“陛下啊,臣等勋贵,不说臣,臣祖上那也是跟着太祖打天下,跟着成祖定天下,几百年了,忠心耿耿,没有对不起大明的地方啊,张鲸一个太监,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陛下再这么和稀泥,可要寒了臣等的心了啊...”
万历脸一板,“朕哪有和稀泥,朕说了,查实后...”
“陛下要是觉得臣说的不对,把臣的爵位削了,臣不在乎,反正张鲸如今这番作态,臣死了也没脸见祖宗!”顾承光喊道。
万历有点不高兴顾承光的不识时务,他张了张口,还想着要说些什么缓和一下。
余光见徐贞明朝前走了一步,万历的心一抖,刚要开口,就见徐贞明将官帽摘了下来,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不知他是何意。
怎么弹劾张鲸不成,就要主动辞官了?
万历也看着他,心想该说点什么挽留一下,毕竟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臣,还要弹劾一人!”
“谁?”万历下意识就问。
“臣,弹劾陛下!”
徐贞明这话说完,殿内直接就炸了。
万历更是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徐贞明说要弹劾自己?
“朕可是皇帝!”万历有些怔愣,转头朝内阁大臣所在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张先生已经不在了,突然就觉得有些慌。
古往今来,自己怕是第一个被弹劾的皇帝吧!
“放肆!”张四维看到皇帝视线,还以为皇帝是暗示他出来维持局面。
“你竟敢藐视君威,弹劾陛下?以下犯上,可知罪?”张四维怒喝道。
徐贞明将官帽放在脚边地上,跪下大声道:“臣知罪,但臣今日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道理讲清楚!”
张四维最怕的就是这些言官,一个个骨头硬得跟什么似的,不撞南墙不回头,还好皇极殿前没有柱子,要不然他们一定要撞柱表明态度,还会以此为荣!
张学颜蹙眉看着徐贞明,他不知道这给事中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弹劾张鲸之后,连陛下都一起弹劾了。
他刚要站出去替徐贞明说一句话,只见斜后方,潘晟先他一步走了出去。
“陛下圣明,既然徐科臣敢以命弹劾,不如听听他弹劾什么?”
“好,朕就听听!”万历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徐贞明便大声道:“臣弹劾陛下收受张鲸贿赂,包庇奸宦,亏损圣德!”
这话又是引起一阵哗然,但徐贞明开了口,也没管皇帝逐渐铁青的脸,继续说道:“陛下若不是因为张鲸进献金宝,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不顾弹劾,继续留用?”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张四维指着徐贞明大声斥责,“你这简直就是谤诬君父,来人,拖下去廷杖六十,逐出宫去!”
“慢着!”潘晟上前一步,“陛下都未发话,张首辅这时要越俎代庖吗?”
潘晟说完,不顾张四维阴沉的脸,抬头朝皇帝看去,“陛下,徐科臣之言的确僭越,但他话中之理,也不得不让人深思,臣相信陛下圣明,陛下定然是被张鲸所蒙蔽,才会听不到朝堂诸多弹劾。”
潘晟这话一说,张鲸的脸瞬间苍白了起来。
皇帝要是承认了潘晟说的,那就是自己蒙蔽圣听,若不承认潘晟所说,那就是徐贞明说的,皇帝因为收了自己贿赂故而包庇。
反正怎么说,自己都是有罪!
万历也是回过了神来,看着张鲸的目光已经冰冷。
“传,冯保一案,交三法司会审,查明具奏。”
万历说完,又看向徐贞明,“你,僭越犯上,廷杖六十,革职为民!”
徐贞明重重磕了一个头,“草民,多谢陛下隆恩!”
万历直接走了,张鲸也颓丧着跟着离开了皇极殿。
顾承光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起身拍拍袍子也走了,襄城伯擦了一脑门的冷汗,低着头快步离开。
张四维脸色也不好看,扫了张学颜同潘晟一眼,一甩衣袖出宫去了。
张学颜和潘晟目送这些大人物离开,才走到徐贞明身边,身后将他搀了起来。
“弹劾陛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真不怕死啊!”张学颜摇头叹道。
徐贞明苦笑一声,“死又何惧?将来史书上还能有我这一笔!”
“好,本官就喜欢你这脾气,”潘晟捋了捋胡子,笑着道:“革职为民怎么了?你来老夫这里,老夫雇你做个幕僚,今后照样可以为朝廷逐奸臣!”
“行了,你也少说几句。”张学颜叹了一声,“走吧,行刑结束,我送你去太医院。”
“不用,宫外应该有大夫等着呢!”徐贞明说道。
张学颜和潘晟陪着徐贞明到了午门,执行廷杖的都是锦衣卫,此时,若是张鲸在,这些锦衣卫定然是会听从他的意思,将徐贞明打得后半生都下不了地。
但张鲸此刻已经顾不上他了,他着急同皇帝请罪。
因此,午门外这几个锦衣卫没得到里头的意思,又见张学颜和潘晟两个阁老都一起到了场,外面还有陆续赶来的六科给事中这些言官。
他们要是打重了,说不定明日弹劾奏本上的就是他们的名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这些言官弹劾起来是真不要命的。
于是,六十廷杖象征性得打完,徐贞明的屁股是破了,但就是皮外伤,敷点药趴几日就能痊愈。
出了宫外,果然见一辆马车已是停在外头,庞鹿门站在马车旁,见了被背出来的徐贞明连忙跑了过去。
“来,快上车,打得重不重?让我看看伤势如何?我药都带齐了,痛的话先止痛!”
庞鹿门絮絮叨叨,徐贞明上了车后,庞鹿门立即检查起了伤势,看了之后又把脉,而后定下心来。
“还好还好,只是外伤。”马车外张学颜和潘晟闻言,也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