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点到为止,见李廷机若有所悟便也不再多话。
“当然,你也可当今日老夫是胡言乱语,你若不想听也无妨,”李贽将文章递过去,“拿回去吧,你是状元之才,文章水平还在周默之上,老夫没什么好提点的了!”
李廷机拿了自己文章,看了眼周默,见他不在意朝自己笑笑,看来这种话李贽也同他说过。
“多谢先生,学生一定铭记于心!”李廷机见李贽又低头看书,行了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周默送他到院门口,笑着道:“先生脾气就是这样,若有说得不好听的,李兄莫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李廷机忙摆手,“要多谢先生才是,周兄,我先回去想想,明日...明日我去值房找周兄。”
李廷机说完,皱着眉头就走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周默叹了一声,转身重新回了李贽的屋子中。
“其实按照老夫的心意,这破官谁爱做谁做,去趟这浑水作甚?还不如就辞了官,跟老夫回黄安去,或者...”
李贽抬头看向周默,“老夫跟你们去江南也成,江南是好地方啊,天杰地灵,食物也好吃...”
“先生,您刚可不是这么说的...”周默苦笑一声。
“刚才?哼,刚才还不是因为你同梁瑞那小子,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还得拉着别人,无耻!”
周默无奈一笑,“学生有什么办法?要是学生一人就就把事办成,学生也就不拉着别人了!”
李贽“啧”了一声,不解道:“老夫就不明白了,你就这么听梁瑞那小子的话?他给你什么好处了?值得你这么为他出生入死的?你出了这个头,有什么好歹,死的是你,他还能好好活着!”
李贽激动之余站起身来,“还有,你马上就要成亲了,徐家那小娘子,不是你心悦之人吗?你就舍得抛下她?”
“哎呀先生,”周默也站起身来,“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没有这么多好歹,一定能成的,而且,学生真有事,梁瑞不会不管我,命肯定能保住,顶多就是丢官罢了!”
“你就这么信他?”李贽皱眉。
“信!”周默斩钉截铁。
要说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周默想,梁瑞一定是排在第一的!
再说,也不能是为了他出生入死,这也是关乎了自己的前程,搏一搏,单车不是变摩托,变超跑都有可能!
“哎,行吧行吧,老夫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
李贽坐回书案后,长叹了一声,从案上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道:“这封信,替老夫交给孺东。”
孺东,工科给事中徐贞明。
周默自然明白李贽这是在帮他们忙,忙接过郑重道了谢。
“去吧,万事小心!”李贽头也不抬,用最冷的语气说着关心的话。
周默收了笑,郑重朝着李贽躬身行了一礼,“学生多谢先生教导,只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说完,周默离开了客院。
李贽拿着书的手顿了顿,目光也随着周默的身影投向远处。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话应当是出自《左传》,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周默这小子,没想到他心中竟藏着如此志向?
年轻时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不过官场沉浮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利,曾经的赤子之心,也渐渐被一次次凉水浇灭。
李贽笑了,他突然很想看一看这场弹劾的结局,这几个年轻人,真能将张鲸拉下马来吗?
......
三日后,周默联合在京的新科进士六十余名,提交了弹劾张鲸的奏本。
可好几日过去,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更别说有锦衣卫来抓人了。
“张鲸这是...瞧不上我们这些新科进士?”周默坐在茶楼中,对面坐着看账本的梁瑞,见他“唰唰”翻过几页,用炭笔做了几个记号,折了页码,遂即吩咐观梅将账本送到赵账房那儿去喝茶。
做完这一切,梁瑞才端了茶说道:“觉得你们掀不起什么浪来,索性就当不知道,要是抓了人,尤其是你,我怎么也要去走关系的,估计也是怕我走关系走到皇帝面前,反而不好。”
周默闻言,“这么说的话,还不如锦衣卫把我们抓进去呢,这样事闹大了,皇帝反而能知道?”
梁瑞点了点头,“最重要的,还是怎么能让皇帝看到奏本,张鲸把控司礼监,你们递上去的奏本,他半路就能给拦下。”
“那要怎么做?”
梁瑞看向他,“李老不是给了你一封信吗?就是因为这情况,你们翰林院没法参加御门听政,六科可以啊,李老的意思,不就是让徐贞明替你们提吗?”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要是徐贞明不想插手这件事,这封信递上去,不是道德绑架嘛!”周默叹道。
“你如今做了官,考虑得还真多,徐贞明要是个怕麻烦的人,当初就不会在郭邦骋那事上出头帮我做见证人了!”
二人正说着,突然一颗小石子从窗外弹来,落在梁瑞面前的茶盏里头。
梁瑞朝外看去,见下头镇远侯顾承光骑在马上,抬头朝他们笑着。
“顾承光?他这是闹哪出?”周默也看见了人,小声道。
梁瑞摇了摇头,顾承光自从承袭了爵位,整个人低调了许多,也没整日斗鸡走狗了,领着朝廷的差事倒也正经了几分。
要不是他这个时候出现,梁瑞真想不起京师还有他这号人物了。
伴随着一整“咚咚咚”的脚步声,门外响起观梅阻拦的声音,但观梅怎可能拦得住武将世家出身的顾承光?
就见门被推开,顾承光大剌剌走了进来。
“少爷,小人拦不住镇远侯。”观梅跟进来委屈道。
梁瑞今日没带张昭,要不然也不能让镇远侯就这么闯进来了。
“你先出去!”梁瑞吩咐。
门再度关上,梁瑞看向镇远侯,皮笑肉不笑,“侯爷这是何故啊?”
顾承光自来熟往旁边一坐,瞧了一眼桌上的茶水,笑着道:“梁驸马和周状元好兴致,在下不请自来,不会打扰了你们商量大事吧!”
梁瑞面容一肃,淡笑一声,“你也知道我们关系,闲来喝喝茶怎么了?”
“喝喝茶?顺便谈谈怎么把张鲸拉下马?”顾承光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