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街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目送最后一批工匠离开。

    她连续监督了好几天的装修进度,嗓子都快喊哑了,腿也站得发酸。

    但看着铺子里渐渐成型的格局,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灶台已经砌好了,三个大灶眼一字排开,旁边还留了两个小灶眼,到时候可以用来熬汤底、热卤味。

    货架也打好了,靠墙立着,刷了清漆,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最里头隔出来的小库房也完工了,到时候可以存放原料和餐具,省得每天从清平镇运过来。

    “宋掌柜,那我们就先走了。”

    工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她拱了拱手,“明天一早再来。”

    “辛苦各位了。”宋晞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等人都走远了,她才转身,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合上,锁好。

    铜锁“咔嗒”一声扣紧,在这空荡荡的街上格外清脆。

    她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街对面的望阳楼上。

    华灯初上。

    望阳楼三层高的楼阁灯火通明,朱红色的柱子被灯光映得发亮,雕花的窗棂里透出暖融融的光。

    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丝竹之声从楼里飘出来,悠扬婉转,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闹声和文人墨客的吟诗声,好不热闹。

    几个穿着绸衫的读书人站在门口,正互相拱手作别,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之类的话。

    门口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有小厮引着马车停靠,有丫鬟搀着夫人小姐下轿,一派繁华景象。

    宋晞的目光在望阳楼门口停了一瞬。

    和那边的热闹比起来,她这边确实冷清得有些可怜。

    三间铺子虽然打通了,但还没装修完,门口堆着建筑材料,墙面上还露着青砖,连块招牌都没挂。

    整条街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加快脚步,生怕在这黑漆漆的地方多待一刻。

    一边是灯火辉煌、丝竹盈耳,一边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宋晞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不急。

    她转身,大步往街口走去。

    等她的麻辣烫店开起来,这条街就不会再冷清了。

    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渐渐远去。

    夜色越来越浓,街边的店铺一盏接一盏地熄了灯,只有望阳楼那边还亮着。

    等宋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又过了好一会儿——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几个黑影从暗处钻了出来,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朝宋晞的铺子摸过去。

    为首的是个瘦猴似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破筐、有麻袋,还有一个拎着个木桶,桶里散发出阵阵恶臭。

    “快快快,手脚麻利点。”瘦猴压低声音,朝身后的人挥手。

    几个人蹿到铺子门口,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地上倒。

    烂菜叶子、臭鸡蛋、馊掉的泔水、发霉的豆腐渣……

    一股脑地倒在门口,腥臭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瘦猴又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盖子,往门缝里灌了些不知名的液体。

    那液体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顺着门缝流进去,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行了行了,赶紧走!”瘦猴把瓷瓶往怀里一揣,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几个人又猫着腰,一溜烟钻进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堆垃圾和那股恶臭,在夜风里慢慢扩散。

    宋晞回到宋家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口那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暖融融的光洒了一地。

    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炊烟,饭菜的香味从院子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在冬夜里格外温暖。

    她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里亮着灯,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地坐在桌前,正埋头写着什么。

    那场面,安静得不像话。

    大宝趴在桌上,小脸都快贴到纸上了,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三宝坐在他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四宝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五宝最小,坐在最边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强撑着在纸上画着什么。

    二宝坐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但面前已经整整齐齐地摞了好几页写满字的纸。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这几个小崽子,什么时候这么用功过?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

    “娘亲!”

    大宝最先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他扔下手里的笔,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亲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三宝也跟着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娘亲,言先生今天给我们布置了好多好多课业!比平时多了一倍!”

    四宝憨憨地跑过来,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说:“娘亲,我的手都写酸了。”

    五宝最小,跑得最慢,但抱大腿的功夫一流。

    她抱住宋晞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五宝不想写作业了,五宝想跟爷爷去做饭。”

    二宝没跑过来,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也小声地说道:“娘亲,我也不想写作业了”。

    五个小崽子把她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告状。

    “言先生太可怕了!他让我们默写一百个字!”

    “一百个!一百个啊娘亲!我以前一个月都没写过这么多字!”

    “我写到手都抽筋了,言先生还说不合格,让我重写!”

    “五宝才写了一半,言先生说写不完不许吃饭……”

    “言先生还说,以后每天都是这个量!每天!”

    五个小崽子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模样,活像五个被压迫的劳苦大众在控诉万恶的地主老财。

    宋晞被他们吵得头都大了,正要开口的时候。

    “行了行了,别吵了。”

    王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几个,别在那儿添油加醋了。”

    她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宋晞说,“二狗都跟我说了。”

    “言先生说了,这几个孩子天资聪颖,个个都是成才的料,不能浪费了资质,所以才多布置了些课业。”

    她顿了顿,看着那五个小崽子,语气略微严肃地教育他们:“言先生这是为你们好,懂不懂?”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