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谢四原本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瞬间炸毛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听见这话都觉得魔幻,立刻没好气地说道:“你们娘亲想招赘就招赘,有什么资格让我们主子当外室?!”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要当也是你们娘亲——”
“谢四。”
谢晏尘的声音不大,却让谢四的话戛然而止。
谢四僵硬地转过头,对上谢晏尘那双淡漠的眼睛,浑身一抖。
“闭嘴,滚出去。”
谢晏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让谢四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谢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低下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正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看着谢晏尘,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大宝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言先生,您……您生气了吗?”
谢晏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五个小崽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三宝身上。
“三宝。”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
三宝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布袋书包。
“拿出来。”谢晏尘说。
三宝的脸色变了变,结结巴巴地开口:“言、言先生,您要我拿出什么?我已经把昨日的课业交上去了……”
谢晏尘看着他,不为所动。
“三宝,”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让三宝的心里咯噔一下,“把你书包里的画本子给我。”
三宝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死死捂着布袋书包,小脸上写满了“我不交”。
谢晏尘继续道:“否则,我就告诉你娘。”
三宝的瞳孔猛地一缩。
告家长?
好卑鄙的招数!
他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你们要好好读书,不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本子。”
要是被娘亲知道他偷偷看画本子,别说娘亲了,奶奶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三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了布袋书包。
他从里头掏出一本画本子,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谢晏尘接过画本子,低头一看。
封面上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旁边写着几个大字——
《借尸还魂后我成了前世死对头的外室》。
谢晏尘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又翻了几页。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五个小崽子坐在蒲团上,大气都不敢出。
三宝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谢晏尘深吸一口气,把那本画本子合上,看向三宝。
“这个画本子,是谁给你的?”
三宝抬起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谢晏尘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却让三宝心里发毛。
三宝咬了咬牙,这次没有再期期艾艾。
他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门口的方向:“是二狗叔给我的!”
谢晏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宋二狗正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转过头。
然后他就对上了谢晏尘那双淡漠的眼睛。
宋二狗的心里咯噔一下。
“二狗叔说这个画本子贼好看!”
三宝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我都是被他带坏”的理直气壮。
“他还说,这是目前题材最火的画本子,不看就落伍了!”
宋二狗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连忙摆手,声音都在抖:“言、言先生,我就是拗不过孩子的要求!他非要看,我、我就……”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心虚:“您别告诉宋晞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谢晏尘看着他,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恐惧。
宋二狗蹲在门口,腿都软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晏尘才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画本子。
然后,他在三宝伤心欲绝的眼神中,把那本画本子放到了自己的桌案上。
三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言、言先生!”他顿时哀嚎出声,“那是我的!我还没看完结局呢!”
谢晏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三宝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收了。”谢晏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张着嘴,还想要努力挽回自己的画本子。
但对上谢晏尘那双淡漠的眼睛,以及快要到手边的戒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大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四宝憨憨地拍了拍三宝的肩膀:“三哥,别哭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一本。”
三宝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真的?”
四宝点了点头:“真的。”
三宝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四弟,你真好。”
谢晏尘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既然三宝还有心思看画本子,说明我给的课业还不够多。”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祥的预感”。
谢晏尘端起桌上的热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顿,“课业翻倍。”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啊——?!”
五个小崽子齐声哀嚎,那声音又大又亮,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了。
大宝捂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言先生,您不能这样!”
三宝更是欲哭无泪:“我都把画本子交出去了,您怎么还要加课业?!”
四宝憨憨地说:“言先生,我手会写断的……”
五宝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说:“言先生,五宝还小,能不能少写一点?”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也写满了“绝望”。
谢晏尘不为所动,声音依旧淡淡的:“再喊,再加一倍。”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闭上嘴。
那速度,快得像排练过似的。
正殿里安静了下来。
五个小崽子坐在蒲团上,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五颗被霜打过的茄子。
谢晏尘没有再看他们,低下头,翻开了蒙书。
但他的目光,却在桌案最角落的那本画本子上停了一瞬。
那上面“外室”两个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荒谬。
他在心里说了两个字,把那本画本子塞到课本最下面,眼不见为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五个蔫头耷脑的小崽子,声音依旧淡淡的:“继续上课。”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坐直身子,翻开课本,脸上写满了“我恨课业”。
但谁也不敢再吭声。
窗外,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宋二狗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言先生这教学方式,也太狠了吧……”
然后又想起自己被没收的画本子,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花了三钱银子买的啊!
还没看完呢!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蹲着。
——-
宋晞从道观出来,加快了脚步往县城赶。
她租了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县城。
到了那条街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街对面的望阳楼已经开始营业了,门口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宋晞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到自己买下的那三间铺子前。
铺子的门板已经被拆下来了,里头空荡荡的。
几个工匠正在里头忙活,有的在量尺寸,有的在拆旧货架,有的在和泥。
宋晞走进去,环顾四周。
铺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三间铺子打通之后,少说也有七八丈宽,进深也不小。
到时候摆上桌椅,能坐不少人。
“宋掌柜,您来了?”
负责装修的工头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您昨天说的那些,我都记下来了,您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宋晞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这里,”她指着厨房的位置,“灶台要砌大一些,多留几个灶眼。”
工头点了点头:“行。”
“这里,”她又指了指门口的位置,“留个窗口出来,可以外卖。”
工头又点了点头:“行。”
“还有这里,”她走到铺子最里面,“隔一间小屋子出来,放原料。”
工头一一记下,又问:“宋掌柜,这墙面您想刷什么颜色?”
宋晞想了想:“白色,干干净净的就行。”
“货架呢?要多大的?”
宋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按这个尺寸做。”
工头接过本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没问题。”
宋晞又交代了几句,便让工头继续忙活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对面人来人往的望阳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等她的麻辣烫店开起来,看谁更厉害。
装修的动静不小,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
对面望阳楼的掌柜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他姓钱,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几分精明。
“对面的铺子是换了新东家?”他问身边的伙计。
伙计摇了摇头:“不知道,之前那几家一直不肯卖,昨天忽然就转卖出去了。”
钱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对面那三间连在一起的铺子,脸色沉了沉。
那铺子的位置,正对着望阳楼的大门。
要是开个什么不伦不类的铺子,那不是拉低望阳楼的档次吗?
“去打听打听。”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伙计说,“看看是谁买的,要开什么店。”
伙计点了点头,装作路人,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宋晞正站在铺子门口,跟工头说话。
那伙计走到跟前,装作好奇的样子,东张西望了一番。
“姑娘,”他笑嘻嘻地开口,“这铺子是被您买下来了?”
宋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哟,那您可真是有眼光!”伙计竖起大拇指,“这地段好,人流量大,开什么店都能赚钱!”
“是吗?”但宋晞却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就奇了怪了,在这么好的地段上,竟然能让我同时找到三家快要倒闭的铺子,然后再低价卖给我。”
宋晞似笑非笑地望向对方,“诶,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我单纯的运气好,还是说,这铺子是惹了什么牛鬼蛇神,这么好的地段都开不下去了?”
听到宋晞这么阴阳怪气的话,那伙计讪讪地笑了一下。
而后,想起自家掌柜给他的任务,又只能硬着头皮,权当是没听懂对方的话。
他往前凑了一步,又笑着问:“瞧您这话说的,哪有什么牛鬼神蛇,这应当是姑娘福星高照,好运亨通。”
“对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这铺子打算开什么店?”
宋晞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就是对面望阳楼派来打探消息的。
她也不遮掩,直言不讳:“我姓宋,叫我宋掌柜就行。”
她顿了顿,指了指铺子门口的空地:“如你所见,我打算在这儿开一家麻辣烫店。”
伙计愣了一下:“麻辣烫?”
“对,”宋晞点头,“就是用竹签子串上菜,放在锅里煮的那种。”
“便宜实惠又量大,你要是不知道,可以去清平镇打听打听。”
“或者是等我正式开业了,你们也可以过来瞧瞧,权当看个新鲜玩意儿,照顾下我这邻居的生意。”
“至于现在嘛——”
伙计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宋晞懒得给这个机会。
她的面上不显,实则已经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行了,你赶紧离开吧,别挡着我监督装修。”
那语气,客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伙计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回到望阳楼,把钱掌柜拉到角落里,把宋晞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钱掌柜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麻辣烫?”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想起之前听过的传闻,说清平镇那边有人搞了个什么麻辣烫,生意火爆得很。
但他一直嗤之以鼻,觉得那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下里巴人。
他们望阳楼是什么档次?
那是县城最大的酒楼!
菜品精致,服务周到,来吃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麻辣烫那种东西,也配开在他们对面?
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的,是那三间铺子。
他之前想尽办法要买下来,扩大望阳楼的规模,可那几个钉子户死活不肯卖。
他派人去谈了好几次,价格越抬越高,人家就是不松口。
结果呢?
人家转头就卖给了别人!
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钱掌柜的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
“不能让她把店开在这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伙计愣了一下:“掌柜的,您的意思是?”
钱掌柜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伙计听完,脸色变了变。
“掌柜的,这……这是不是有点缺德了啊?”
钱掌柜瞪了他一眼:“缺德?我这叫维护望阳楼的声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你照我说的去办就行,出了事我兜着。”
伙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钱掌柜那双阴沉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闷声道:“……是。”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望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