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村里人,也不是哪个来巴结他的亲戚。

    而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人。

    胡德旺。

    他穿着一身灰青色的袍子,背着手,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月光照在他那张精瘦的脸上,那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族长,”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宋大理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胡、胡县丞,您来有什么事吗?”

    胡德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宋大理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

    胡德旺走进院子,在堂屋里坐下,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族长,这家里……冷清了不少啊。”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宋大理最疼的地方。

    宋大理的脸色沉了下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硬邦邦的:“您到底来干什么?”

    “特意登门拜访,自然是有求于你了。”

    胡德旺慢悠悠地回答着,而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那布包不大,拳头大小,用油纸封了好几层,外面又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宋大理的目光落在那布包上,心里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这是什么?”

    胡德旺没有回答,只是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宋族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帮我把那些矿工解决了。”

    宋大理的瞳孔猛地一缩。

    胡德旺继续道:“那些矿工,知道得太多了。”

    “他们要是活着,迟早是个祸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本来想在矿洞里一锅端的,可那个姓宋的丫头坏了事,把县令引来了。”

    “现在矿工们被安置在你们村里,我不好动手。”

    他看着宋大理,一字一顿:“所以,得麻烦你了。”

    宋大理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小布包,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抖。

    “毒药。”

    胡德旺的声音平静如云淡风轻,“南疆那边弄来的,无色无味,掺在饭菜里,吃下去就跟得了急病一样。”

    “就算死了,一般的乡野郎中,也查不出什么。”

    他拍了拍那个布包,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放心,这东西稳妥得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宋大理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这是要我去……去杀人?”

    胡德旺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宋大理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宋族长,”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不是已经收了我不少钱吗?”

    “矿洞的事,你也掺和了不少。”

    “你以为,你只是‘帮了点小忙’,就算查出来,也定不了多大的罪?”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讽:“宋族长,你也太天真了。”

    “铁矿走私,通敌叛国!”

    “这两条罪名,随便拎出来一条,都是凌迟处死。”

    “你觉得自己掺和不深,可朝廷不这么看。”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要你跟这事沾了边,不管你是主谋还是帮凶,一律按通敌叛国论处。”

    “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宋大理的心口上。

    宋大理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德旺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拍了拍他的肩膀:“宋族长,你也别太害怕。”

    “只要你把这事办好了,你就是立了功。”

    “到时候,我帮你在知府大人面前说几句好话,说不定还能把你族长的位置要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矿工,本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死了也就死了,谁会为几个无权无势的黑矿工出头?”

    宋大理坐在那里,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说不,想说这事他做不了,想说他不干了。

    可他的嘴像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德旺没有催他,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凉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宋族长,”他的声音淡淡的,“你好好想想。”

    “是帮我把这事办了,继续当你的族长,过你的好日子。”

    “还是等着朝廷查下来,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想你会做出合理判断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宋大理一眼。

    “对了,”他的声音很轻,“那个宋晞,你也别太当回事。”

    “她蹦跶不了多久了。”

    “等知府大人这边忙完了事,就会帮刘员外亲手碾死,这么个小蚂蚱。”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宋大理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个小布包,浑身发抖。

    他脑子里全是胡德旺说的那些话——

    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孙子、一家老小。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了那个布包。

    布包不重,可落在掌心里,却像压了一座山。

    宋大理攥着那个布包,指节泛白,手抖得像筛糠。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想杀人,可他更不想死。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

    宋晞家。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晚饭。

    四宝埋头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囤粮的仓鼠。

    五宝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弯成了月牙。

    大宝和三宝一边吃一边斗嘴,你夹我一筷子菜,我抢你一块肉。

    二宝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看一眼闹成一团的哥哥弟弟,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王寡妇坐在宋晞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

    宋晞笑着应了,埋头扒了几口饭。

    正吃着,王寡妇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晞儿,”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今天带孩子们回来的时候,我在村口看见几个生面孔。”

    宋晞抬起头:“生面孔?”

    “嗯。”王寡妇点了点头,“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看着像是衙门的人。”

    “有县衙的捕快,也有府衙的捕快,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瞧着比那些捕快还气派。”

    她顿了顿,皱着眉头回忆,“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孟老说了一句,什么‘提刑’、‘按察’……我也记不太清了。”

    孟老坐在旁边,放下筷子,比划了几下。

    五宝帮忙翻译:“爷爷说,那是专门查案的官吏,比县令的官还大。”

    宋晞的眉头微微皱起。

    专门查案的官吏,比县令的官还大?

    那应该是江陵府的官员也下来了。

    她想起郑明远说过的话——

    晋王遇难,知府亲临。

    看来,知府来了之后,就马上开始着手调查那位晋王的行踪了。

    “他们在村子里做什么?”她问。

    王寡妇叹了口气:“还能做什么?查案找人呗。”

    “说是有什么大人物在这附近失踪了,每个村子挨家挨户地盘查询问。”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幸好你当时不在,是我跟他们搭的话。”

    “我这嘴笨,差点说漏了孩子们的来历。”

    宋晞心里一紧:“他们问孩子们了?”

    “问了。”王寡妇点了点头,“问这几个孩子是不是咱家的,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我按你之前说的,都答上来了。”

    她放下茶杯,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还好你之前把村里人的嘴都堵上了,不然我这嘴笨,肯定会被那些人看出破绽的。”

    宋晞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王寡妇的手背:“娘,您放宽心,没事的。”

    “咱们跟那个什么晋王又没有关系,他们查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

    “再说了,孩子们的来历问题,我早就打点好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笃定:“村里那些人,都指望着跟着咱们挣钱呢。”

    “谁要是敢乱说孩子的事,让咱们惹上什么麻烦,做不了生意,挣不了钱,那村里人第一个不答应。”

    “就算这事捅出去了,问题也不大。”

    她看着王寡妇,一字一顿:“这些孩子,是咱们救下来的,又不是拐来的,知县大人知道了这事,他也会保咱们的。”

    “保住咱们,就是保住村民的生计和饭碗,知县大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寡妇听着,脸上的担忧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笑意。

    “也是,”她点了点头,“是我杞人忧天了。”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不过晞儿,有件事,娘得跟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