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回到村子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槌衣声此起彼伏。

    见宋晞走过来,这些妇人手上的动作齐刷刷顿住,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哟,宋丫头回来了?”

    一个穿着靛蓝袄裙的妇人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闺女,“今儿个去县城了?辛苦了辛苦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宋丫头一个人撑着铺子,还要照顾五个孩子,太不容易了!”

    “要我说啊,咱们村有宋丫头这样的能人,是咱们的福气!”

    “就是就是!宋丫头,你可得好好歇着,别累坏了身子。”

    宋晞笑着应和了几句,心里门儿清。

    这些人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可不单是因为她开了铺子挣了钱。

    更重要的是,族长被撸了,位置空出来了。

    那几个族老为了争这个位置,正满村子拉票呢。

    而她宋晞,在村子里的话语权,早就不是去年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破鞋”了。

    谁当族长,她一句话,比那几个族老争半年都管用。

    宋晞客客气气地跟她们寒暄了几句,便往家走。

    刚拐过巷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家门口,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二族老。

    宋晞脚步一顿,心里叹了口气。

    来了。

    二族老远远看见她,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哎呀,晞丫头,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宋晞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想——

    您老人家腿脚倒是利索,去年我爹刚死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个态度。

    “二族老,您找我有事?”

    二族老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晞丫头,你看,咱们村这族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办事也公道——”

    “二族老!”

    一道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又急又响,直接把二族老的话打断了。

    三族老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巧了”。

    他走到宋晞面前,先是瞪了二族老一眼。

    然后,三族老又转向宋晞,脸上瞬间堆起笑:“晞丫头,你别听他瞎说。”

    “他那个年纪,当什么族长?折腾两天就得躺床上。”

    二族老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你说谁躺床上?你比我年轻多少?”

    “你那个暴脾气,当族长还不得把村里人全得罪光?”

    三族老冷笑一声:“我脾气暴?我那是直爽!总比你那个笑面虎强!”

    “你说谁是笑面虎?”

    “说你!怎么了?”

    两个老头子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越来越浓,眼瞅着就要吵起来。

    宋晞站在中间,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这俩老头,一个比一个精,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正想着怎么脱身,巷子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四族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二族老和三族老同时闭嘴,齐刷刷看向他。

    四族老走到跟前,先朝宋晞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两个人,语气不咸不淡:“吵什么吵?在晞丫头家门口吵,像什么话?”

    二族老和三族老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四族老转向宋晞,声音温和了几分:“晞丫头,你别理他们。”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过两天祠堂议事,我特意给你搬了张凳子,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坐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村里的事,还是得听听年轻人的意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又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宋晞看着这三个各怀心思的老头,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哪是选族长?这分明是选宰相。

    她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几位族老,这事我知道了,等祠堂议事的时候,我一定去。”

    既没有偏袒谁,更没有一丝的表态。

    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

    三个族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丫头,不好糊弄。

    宋晞又寒暄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脱身,进了自家院子。

    院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她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那几个族老又来了?”

    宋晞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娘,您说他们至于这样吗?一个族长的位置,争得跟抢皇位似的。”

    王寡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

    她向宋晞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你呀,年纪小,不懂。”

    “族长的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管着族里的公产,管着族里的规矩,管着族里的人情往来。”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这里头的油水,可不少。”

    宋晞想起宋大理家媳妇和儿媳妇身上那些银首饰,忍不住冷笑一声。

    油水?何止是油水。

    那是肥得流油。

    王寡妇继续道:“那几个族老,谁不想当?可他们想当,得看你答不答应。”

    她看着宋晞,认真道:“晞儿,你现在在村子里的地位,比那几个族老都高。”

    “谁当族长,你一句话的事,所以他们都来巴结你了。”

    宋晞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二族老,精于算计,八面玲珑,谁不得罪。

    这种人当族长,村里的矛盾能压下去,但私心也重。

    三族老,脾气暴,嘴硬心软,办事雷厉风行。

    这种人当族长,能干事,但容易得罪人。

    四族老,沉稳老练,不显山露水。

    这种人当族长,稳,但未必能镇住场面。

    她睁开眼,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三个,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

    谁当族长,她都得盯着。

    与其这样,不如——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如送一个自己的人上去。

    宋晞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

    相较于宋晞这边的门庭若市。

    村子另一头,宋大理家的院子里,冷清得像座坟。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上,缩着脖子,偶尔叫两声,又很快沉默了。

    宋大理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早就凉了,他却没有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门口的方向。

    门口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自从他被迫撸掉了族长的身份之后,从前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村里人,非但不听他的话了,甚至还绕着他走。

    以前那些巴结他的人,全部转头去巴结那些族老去了。

    并且还在背后对他这个前族长议论纷纷。

    但是当宋大理上前,想要听清楚的时候,那些人立马闭嘴。

    然后如同躲瘟疫似的,恨不得离他三丈远。

    这让宋大理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有种莫名的羞愤感直冲天灵感。

    宋大理的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当家的,你还坐着干什么?该吃饭了。”

    宋大理没动。

    他媳妇叹了口气,端着一碗饭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吃吧,别想了。”

    宋大理低头看着那碗饭,忽然抬手,把碗扫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碗摔得粉碎,米饭洒了一地。

    他媳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你、你发什么疯?”

    宋大理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门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往年这时候,家里挤都挤不下。”

    “今年呢?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我当了十几年的族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他媳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碗片,眼眶有些发红。

    宋大理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他想起以前过年的时,家里多热闹啊。

    从大年初一到大正月十五,堂屋里都挤满了人,院子里也站满了人。

    那些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嘴里说着吉祥话,手里提着年礼。

    他坐在上首,端着茶杯,享受着众人的恭维和追捧。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族长,他能当一辈子。

    可现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恨死宋老三了。

    要不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更恨宋晞。

    要不是那个死丫头把事情闹到县衙去,他怎么会丢了族长的位置?

    他恨所有人。

    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以前巴结他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殷勤。

    现在他落难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大理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心里头那口气越堵越难受。

    他忽然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

    他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砰”的一声,凳子摔在地上,断了一条腿。

    他媳妇在里屋听见动静,吓得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大理站在堂屋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三声,不轻不重。

    宋大理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有人来了!终于有人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