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死丫头竟然敢报官?!
她一个晚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去祠堂里让长辈们评理做主,竟然直接捅到县衙去了?
这不是把宋家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宋老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浑身发抖。
他都没来得及找这死丫头算账呢,她倒好,先告上了!
“反了!反了!”宋老三一拍大腿,三角眼里冒着凶光,“这个死丫头,简直无法无天!”
族长没说话,但那张老脸也沉得像锅底。
他背着手站在祠堂门口,手指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
他本以为今天能在祠堂里把宋晞那丫头拿下,当着全族人的面,用宗族规矩压她,用长辈身份压她,用孝道伦理压她。
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再能折腾,还能翻出宗族的手掌心?
可宋晞根本不按他想的来。
人家直接绕过祠堂,绕过宗族,绕过他这个族长,告到县衙去了。
“族长,这可怎么办?”宋老三凑过来,声音都在抖,“那死丫头去县衙了,咱们祠堂议事还议个屁啊!”
族长的眼皮跳了好几下,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走,去县衙。”
“就这么去县衙?”宋老三愣了一下。
“不去怎么办?”族长瞪他一眼,压低声音,“让她在县令面前胡说八道?咱们要是不去,不就等于认了吗?”
宋老三咬了咬牙,虽然心里直打鼓,但还是点了点头。
刘春花也慌了,连忙凑过来问道:“三哥,我也去?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你从刘员外钱庄贷的款,投的是我的生意,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
宋老三没好气道,“你要是不去帮忙,要是我在县衙说不过那个死丫头,咱们谁都跑不了!”
刘春花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几个人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往县衙赶。
一路上,宋老三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虽然慌,但还没到六神无主的地步。
他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怕什么?本朝以孝治天下,晚辈告长辈,甭管有理没理,先挨三十个杀威棒。
宋晞那死丫头细皮嫩肉的,三十板子下去,不残也得躺半年。
等她挨了板子,看她还能不能蹦跶。
宋老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宋宝柱跟在后面,走路时两条腿还是撇着的,一边走一边嘀咕:“爹,你说那死丫头会不会把咱们之前绑她的事也抖搂出来?”
宋老三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虽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了下去:“闭嘴!那事没凭没据的,她说了也没人信。”
宋宝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几个人紧赶慢赶,到县衙门口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了。
县衙大门敞开着,门口围了不少人,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宋老三一眼就看见了人群最前面那几颗小脑袋。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堂里面。
三宝趴在他肩膀上,伸长脖子张望。
四宝憨憨地站在最后面,时不时问一句:“进去了没?进去了没?”
二宝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一直盯着公堂的方向。
五宝最小,被大宝和三宝挡在后面,只能从哥哥们的胳膊缝里往里看,小脸急得通红。
宋老三看见这几个小崽子,气得牙根痒痒,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扒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往公堂里走,族长跟在他后面,刘春花和宋宝柱跟在最后面。
进了公堂,宋老三一眼就看见了宋晞。
她就站在公堂正中央,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腰杆挺得笔直。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宋老三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还没等坐在上头的县令郑明远开口,就指着宋晞的鼻子破口大骂:
“宋晞!你个不孝的东西!你还有脸来报官?”
“你爹死了,我就是你唯一的长辈!”
“你一个晚辈,敢告我这个长辈?家丑外扬,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他的声音又大又尖,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宋晞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宋老三骂。
宋老三见她不吭声,以为她理亏心虚,骂得更起劲了,唾沫星子横飞:
“县令大人!您可得给草民做主啊!”
“这个不孝侄女,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按照本朝的律法,晚辈告长辈,先打三十个杀威棒!”
“您不用跟她客气,立刻打!狠狠地打!以儆效尤!”
他越说越激动,胳膊在空中挥舞着,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公鸡。
郑明远坐在上方,手里握着惊堂木,张了几次嘴,都没插上话。
他当官这么多年,见过泼妇骂街的,见过刁民闹事的,但还没见过在公堂上比县令还能嚷嚷的。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你是在教本官做事?”
郑明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威势。
宋老三的话音戛然而止,连忙低下头:“不、不敢!草民不敢!”
“草民只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还望大人恕罪!”
他顿了顿,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但是大人,这晚辈告长辈,先打杀威棒,这是本朝的律法,大人您不能徇私啊……”
郑明远冷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本官当然知道律法,用不着你来提醒。”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是,本官打不了宋晞的板子。”
宋老三愣住了。
刘春花也愣住了。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族长,眉头皱了起来。
宋老三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都劈叉了:“打、打不了?为什么打不了?大人,您不能因为宋晞是个姑娘家就——”
“本官说了,打不了。”郑明远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宋老三还要说什么,刘春花已经忍不住了。
她从宋老三身后跳出来,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利:“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吧?”
“律法是律法,规矩是规矩,您凭什么打不了她的板子?难不成,您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眼珠子一转,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也是,您之前还给她题了字呢!”
“‘安阳县十大好人好事嘉奖’,啧啧,这么大的面子,难怪大人您要偏袒她……”
“闭嘴!”族长一声暴喝,脸都白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春花这个蠢女人,竟然敢在公堂上说出这种话。
这不是在质疑县令徇私枉法吗?
这不是在找死吗?
宋老三也吓得脸都绿了,一把拽住刘春花的袖子,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什么话都敢说?”
刘春花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是你说要帮你忙的吗……?”
但是看到宋老三和族长的脸色,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明远坐在上方,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沉声道:
“本官之所以打不了宋晞的板子,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状告任何人。”
公堂里安静了一瞬。
宋老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明远:“没、没告?那报官的是谁?”
刘春花也懵了:“不是宋晞报的官?那还能有谁?”
族长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郑明远没说话,只是朝旁边看了一眼。
站在公堂一侧的衙役会意,扬声喊道:“带原告上堂!”
话音刚落,公堂后面呼啦啦走出来一群人。
张寡妇走在最前面,赵老憨跟在她身后,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村里的妇人男人。
一个个都脸色铁青,眼睛瞪着宋老三,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是我们报的官!”
张寡妇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宋老三,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今天是来告你的!”
赵老憨站在她旁边,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对,告你!”
身后那几个村民也跟着喊:“告你!告你!”
宋老三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是宋晞告他,是这些人告他?那杀威棒……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知道自己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