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这些村民要告状,不是宋晞。”
他顿了顿,看着宋老三,一字一顿:“宋晞只是陪他们来的。”
公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宋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瞪着张寡妇那些人,声音都在抖:“你、你们要告我?告我什么?”
张寡妇可不怕他,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告你什么?宋老三,你还好意思问?”
她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宋老三的鼻子就骂:“你贪了我们的分红!我们辛辛苦苦种的豆苗,被你克扣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赵老憨也闷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就是!你每次来收菜,都压秤!”
“张嫂子家八斤豆苗,你只给记六斤!俺家十斤,你只给记七斤!”
旁边几个农户也跟着嚷嚷起来:
“对!我家也是!明明收了十二斤,你只给记了八斤!”
“你克扣了我们的钱,还有脸说宋晞不孝?”
“今天你必须把账算清楚!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宋老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们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克扣你们了?我每次收菜都是按斤称的,账本上都记着呢!”
他转过头,看向宋晞,三角眼里冒着凶光:“宋晞,当初给你看账本的时候,是你自己说没问题的!现在又翻旧账说我贪了钱?”
“你自己看不懂账本,不会做生意,就想把黑锅甩给我这个长辈?你有没有良心?”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你一个丫头片子,字都认不全,账也算不明白,开什么铺子?”
“还不如把生意交给村里的长辈们,让大家一起赚钱!”
说完,他朝族长使了个眼色。
族长会意,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了:“是啊,晞丫头,你年纪小,涉世未深,一个人操持这么大的生意,确实不容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为你好”的意味:“我老头子说句公道话。”
“你这生意,与其一个人扛着,不如交给族里,由族中的长辈们一起定夺。”
“这样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大家也能跟着沾沾光,多好?”
刘春花也反应过来,连忙接话,阴阳怪气地说:“就是就是!宋晞啊,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外面的闲话本来就难听了,你还不知道收敛?”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要我说啊,你就乖乖在家里待着,找个老实人嫁了,相夫教子,享清福多好?”
“何必出来抛头露面,让人说三道四?”
公堂外面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啧啧,这当三叔的也忒不是东西了,自己贪了钱,还倒打一耙说侄女不懂事?”
“可不是嘛!还有那个族长,说什么‘交给族里定夺’,不就是想把人家姑娘的生意吞了吗?”
“没听他们刚才说的吗,这姑娘的爹死了,家里就剩她和她娘,孤儿寡母的,这不就是欺负人家没男人吗?”
“唉,这世道,孤儿寡母不容易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像无数只苍蝇在公堂外面嗡嗡叫。
宋老三的脸色更难看了,族长捋胡须的手也顿了一下。
宋晞一直站在村民后面,安安静静的,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但那弧度很浅,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张寡妇一眼。
张寡妇会意,深吸一口气,叉着腰,嗓门更大了:“宋老三,你说谁没良心呢?”
她往前逼了一步,指着宋老三的鼻子,一字一顿:“要说没良心,你才是最没良心的那个!”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当初宋晞她爹死在战场上,她们娘儿俩孤儿寡母的,你是怎么做的?”
“你逼她们卖田卖房,要把她们卖给刘员外当丫鬟!你儿子还想欺负人家姑娘!”
“宋晞那丫头念着你是长辈,非但不记仇,还给了你管账的机会!”
“可你呢?你非但不感激,还暗中克扣我们大家的分红!”
“你这不是要毁了宋丫头的财路吗?你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公堂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天哪!还有这种事?吃绝户?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这当三叔的,简直狼心狗肺!”
“人家姑娘以德报怨,他还不知好歹,啧啧……”
赵老憨这个老实人,站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宋丫头,你就别再心软了。”
他看着宋晞,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心疼:“你想要孝顺他,照顾他,可他这个三叔根本不念你的好!”
“你又何必再顾念他是长辈,替他遮掩?”
宋老三愣了愣,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叫他念不念好的?什么时候变成宋晞孝顺他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这时候,一直站在村民后面的宋晞,终于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很慢,像是不太情愿,脸上带着几分无措的茫然。
与平日里那个泼辣张扬、敢跟人拍桌子对骂的宋晞判若两人。
她走到公堂中央,站在宋老三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三叔。”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颤抖,“我敬重你是长辈。”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若是你缺钱了,可以直接和我说,我虽然是晚辈,但能帮的一定帮。”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可你怎么能克扣大家的分红呢?那也是大家的救命钱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一片落叶飘在风里:“三叔,你这样吧,直接向县令大人认罪,说你贪了多少钱,我后面……尽量帮你补上。”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公堂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都揪起来了。
“这姑娘也太心善了吧?她三叔这么对她,她还帮他说话?”
“可不是嘛!换了我,早翻脸了!”
“唉,这姑娘太可怜了,爹死了,娘是个软弱的,还被亲叔叔欺负……”
宋老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宋晞,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这死丫头,装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怒火瞬间窜上了头顶,破口大骂:“宋晞!你装什么装?!”
“你想骗我认罪是吧?老子才不吃你这套!”
他指着宋晞的鼻子,声音都劈叉了:“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装可怜给谁看?!”
宋晞被他一骂,像是吓了一跳,瑟缩着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张寡妇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上,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她抿了抿唇,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委屈:“三叔,你误会我了……我是真心的……”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你毕竟是我唯一的长辈了……虽然你以前对我们家……罢了,都过去了。”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极力忍着不哭出来。
公堂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彻底炸了。
“天哪!这三叔也太不是东西了吧!人家姑娘好心帮他,他还骂人家!”
“就是就是!你看看那姑娘,多可怜啊!眼眶都红了!”
“听说她爹前些日子刚死在战场上,家里就剩她和她娘,孤儿寡母的,这当三叔的不帮忙就算了,还坑人家的钱!”
“啧啧啧,这种人,简直狼心狗肺!”
“还有那个族长也是,跟宋老三沆瀣一气,这不是专门欺负人家小姑娘吗?哪还有一点德高望重的样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像无数根针扎在宋老三和族长身上。
族长的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老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宋晞,手指都在抖:“你、你——”
他“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张寡妇看不过去了,一把将宋晞护在身后,嗓门大得像打雷:“宋晞,你别再心软了!这种人,不值得你对他好!”
她转头看向宋老三,眼睛瞪得溜圆:“宋老三,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克扣了大家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你还有脸骂宋晞?”
赵老憨也闷声开口了:“宋丫头,你就别替他遮掩了,把证据拿出来吧。”
公堂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也纷纷喊起来:
“对啊姑娘,别犯傻了!这种狼心狗肺的叔叔,不值得你心疼!”
“把证据拿出来!让县令大人做主!”
“就是就是!姑娘你别怕,我们都支持你!”
郑明远坐在公案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宋姑娘,你不必害怕。”
他看着宋晞,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
“本官会自行定夺,不会让歹人有任何狡辩或者脱罪的机会。”
宋晞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从张寡妇身后走出来,抬起头,泪眼莹莹地看了郑明远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两个账本,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公案上。
“郑大人,”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这是两本账本。”
她指着左边那本,声音轻而缓:“这一本,是我三叔交给我的分红账本。”
又指着右边那本:“这一本,是张婶子和赵大叔他们记的实际收菜账本。”
她抬起头,看着郑明远,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再躲闪了。
“还请大人明察。”
郑明远拿起那两本账本,翻开看了看。
左边那本,字迹潦草,记录简单,每一页都只有日期、户名、斤数、银钱,瞧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右边那本,字迹更潦草,但记录详细得多。
日期、户名、实际收菜斤数、给宋老三的斤数、差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郑明远越看脸色越沉。
他把账本放下,看向宋老三,声音不咸不淡:“宋老三,你怎么说?”
宋老三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瞪向宋晞,三角眼里满是恨意:“宋晞!你敢坑我!”
他的声音都劈叉了,手指着宋晞,抖得像筛糠:“你让我管账,就是在这里等着我呢?!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