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拓收回视线,看着母亲充满疑惑的脸庞,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没什么。”
他站起身来:“报仇的事等她醒来后再说,经历了这遭,她也需要时间去接受和消化。”
司楠还想追问,权拓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这茶味道确实不错,但您还是得少喝。”他看着桌上的紫砂壶,语气温和,“不然夜里该睡不着了。”
说完,微微躬身做了一个礼,转身走出茶室。
司楠坐在原处,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老三什么都好,就是说话神神秘秘的,总是不给人说清楚。”
严嬷嬷笑着走上前,重新给司楠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老夫人,三爷这点是随了老太爷的。”
闻言,司楠愣了一下,随后也无奈地笑出了声。
确实啊。
她这辈子和老太爷生了三个儿子。
老大沉稳懂事,老二活泼好动,身上都有老太爷的影子。
但最像老太爷的,还是老三权拓。
无论是在说话做事的风格上,还是性格脾气上,权拓简直就像是从老太爷身上复刻下来的一样,就连长相,也有七八分相似。
“随他去吧。”
司楠端起茶杯,“只要他心里有数就行。”
夜幕降临,细雨还在下着。
权拓走进西苑院门。
廊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因近日来小雨不断,春寒袭来,喜儿又将许久没用过的地龙升了起来。
燃了好一会儿了,屋内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
喜儿正端着托盘,将厨房刚做好的晚膳一样样摆放在外间的圆桌上,听到开门声,她转头看过来,见是权拓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上前福身行礼。
“姑爷。”
权拓微微点头,看向里屋的方向。
厚重的珠帘挡住了视线,隐约能看到床榻上的轮廓。
“她醒了吗?”
喜儿摇头。
以前在商家的时候,夫人总是疯疯癫癫的,经常被姨太李亚莲变着法子欺负,有时候是不给饭吃,有时候是让人在冬天用冷水泼夫人的院子,小姐每次看到夫人受欺负,却又无能为力时,就会难受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躲在被子里不吃不喝。
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怎么叫都不醒。
那是小姐在逃避痛苦,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这次小姐知晓了身世,知道了那么残酷的真相,不知道又要睡多久才能缓过来。
看了眼小丫头担忧的神色,权拓没有多问。
他解开身上沾了水汽的黑色大氅,随手挂在旁边的木架上。
“你先出去吧,今晚都不用来伺候了。”
喜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姑爷这是打算留下来亲自照顾小姐?
她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应下。
“是,奴婢告退。”
说完,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男人放轻脚步上前,掀开珠帘,走进里屋。
昏暗的光线下,商舍予静静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还保持着他下午离开时的睡姿,侧着身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但眉头却紧紧地皱在一起,双手无意识抓着锦被的边缘。
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权拓走到床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床头的灯光。
他倾下身,指腹覆上她的额头,一点点将她紧蹙的眉心抚平,随后在床沿坐下,目光描摹着她的睡颜。
苍白的脸颊,哭得红肿的眼皮,还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
她嫁到权公馆之前,在商家受尽欺凌,几乎是整个北境城都知道的事情,她是个不受宠的嫡女,连下人都能随意给她脸色看,但那时候的她,总是低着头,忍气吞声,从未见她有过任何反抗。
可是...
自从半年前嫁到权家后,她的种种行为都和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商舍予完全不一样了。
先是回门那日。
她居然敢带着他的警卫,大张旗鼓地回到商家。
面对商家众人的刁难,她借着权家的势,将一大家子恐吓得话都不敢说。
接着是医善学府一年一度的比试。
商捧月以女神医自居,可商舍予却在比试中大放异彩,不仅展现出了惊人的医术天赋,还夺了第一,让商捧月跪地道歉,颜面扫地。
再后来,她和商家众人的明争暗斗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但每一次,她都毫不手软,步步紧逼。
还有最让他记忆深刻的一件事。
商摘星当初在商家祭祖大典上莫名其妙自曝毒杀舒清婷,被抓进大狱,而商家其他人也全都中邪发疯...
那天,他和商舍予都在现场。
若是商家自己的仇人使坏,那商舍予也是商家人,怎么没被波及?
他后面猜想了好几种可能,都没想到最符合的答案,直到商舍予去牢里看望商摘星那日。
她从牢里出来的时候,裙角沾着血迹。
没过几天,大狱里就传出商摘星吞毒自杀的消息。
他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去深究商摘星到底怎么死的,也没怀疑是否和商舍予有关。
或者说,他知道了,但根本不在乎。
她没说,那就是没有。
就算商家集体发疯是她设计的,就算那毒药真的是她带进牢里给商摘星的,只要她不承认,在他这里,那就是没有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她处处与商家作对,逮到谁都能狠狠咬上一口,绝不留情。
按照她之前在商家十几年的隐忍来说,不可能做出因为在商家受了委屈,出嫁后就直接翻脸,势必要将整个商家踩在脚底的事。
人的性格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既然她这样做了,那是不是代表,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商明国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而是杀父仇人?
所以,她在离开商家,有了权家这个靠山后,就开始对商家进行各种疯狂的报复?
逻辑上,这是完全说得通的。
可是...
他垂眸,看着床上的人儿。
从她今日见到雨林先生留下的那封信时的反应来看,又完全不像是早就知情的样子。
她哭得那样崩溃无助,痛不欲生。
既然不是早就知道身世,那她之前针对商家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权拓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