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这……”
四皇子炎央翼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已趋于平静的湖面。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齐齐转头看向他。
“哦?为何言之过早?翼儿当细细说来。”
炎钦宇靠在龙椅上,十二道冕旒的珠子在眼前轻轻晃动,看不清他眼底藏着的心思。
“儿臣遵命!”
炎央翼恭敬的拱手行礼,随后才道:“儿臣以为,秦耀此作,胜在立意昂扬,恰与他少年心性相合。
“而秦玉薇那篇,输在"暮气"与年岁不符。”
他顿了顿,目光从秦耀身上扫过,声音依旧温和:“若论格律对仗、用词造句,二人实则旗鼓相当。
“故儿臣以为,秦耀这一胜,未免有讨巧之嫌!”
此言一出,在场文武,全都沉默了。
虽说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更看好秦耀的诗作。
但四皇子的这番说辞,倒也有着几分道理。
感受到大殿之上的众人态度的改观,秦玉薇只觉得原本已濒临窒息的自己,突然又活过来了!
她轻吐了一口气,偷瞄向四皇子的眼神中,满是感激之色:“太好了,殿下为我撑腰了!
“哼哼,秦耀啊秦耀,有四皇子在,你就算再怎么才情过人,也终是赢不过本小姐的!”
与此同时,站在长案旁的秦耀,看着四皇子那张温故作温婉君子的面庞,心里冷笑不已:“呵呵,这厮还挺会给秦玉薇找台阶下。”
龙椅上的炎钦宇,听罢四皇子所言,眼底不禁闪过一抹疑色。
只因在这位大炎国君看来,炎央翼专程为了秦耀的冤屈,“劳师动众”的来求自己搞一场公开审判,应该是怀着想要将秦耀收为己用的心思。
那么,在秦耀本身就用诗作证明了自己足够优秀的情况下,炎钦宇也不介意配合自家儿子,让他收买人心。
哪曾想,炎央翼居然不按套路出牌啊?
愣了一瞬后,这位大炎国君也不甚在意了。
反正秦耀和秦玉薇谁输谁赢的结果,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倘若四皇子真的只是想要一个极度公正的结果,那就随他好了!
于是,炎央翼把目光从四皇子的身上移开,又重新落在秦耀这边,不咸不淡的问:“秦耀,你可有话要说?”
那声音听起来,依旧是满满的慵懒随意。
秦耀知道四皇子是有心偏袒秦玉薇。
但没有证据的事,他自然不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哭二闹三上吊”,那样反倒落了下乘!
“既然根结出现在‘诗作’之上,那么……”
想到这,秦耀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的往前迈了一步,不卑不亢的抱拳道:“回陛下,草民以为,四皇子殿下言之有理!”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秦玉薇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就连四皇子炎央翼嘴角的笑容,都僵了那么一瞬!
他本以为,秦耀遭受这般明显的不公后,定会失去理智,没准儿还得来个咆哮公堂。
炎央翼所知,父皇一向不喜高声嘈杂、胡搅蛮缠。
一旦秦耀失了智一般的开口嚷嚷……
那就算他原本有理,也会顷刻间变成无理的那一方,被父皇所厌恶!
如此一来,胜负将再无悬念。
却没想到,那少年非但没有气急败坏,反倒还顺着自己的话说?
这、这不对吧?
“这小畜生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没等炎央翼细想,秦耀的目光便已投向他:“既然四皇子殿下觉得,方才那篇诗作难分高下,那不如……”
少年的眼底,正燃起一团执拗的焰火,嘴角缓缓绽开一道胸有成竹的笑,“不如再比一场好了!”
“哦?”
炎钦宇坐直了些许身子,手指停在扶手上,“看你这意思,竟能再作一篇质量尤胜前者的佳作?”
秦耀飒然一笑:“这有何难?”
说罢,便重新起笔,蘸墨。
殿内文武百官,顿时哗然:“这、这小子疯了吧?!”
“临场再赋一篇,而且还要胜过上一篇诗作……”
“这可不是背书抄文,是现想现写啊!”
“其对脑力与心力的损耗极大。”
“更重要的是:文思泉涌,灵光乍现,皆有先优于后的说法。”
“这就好比战场之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不错,老夫修文六十余载,听过见过的‘文斗’,数不胜数。
“据我所知,文人在短时间内,针对同一主题的赋诗,后思之作,往往都难以超过他第一时间灵感乍现时的偶得佳篇!”
“嗯,秦耀这,多少有点气急了火,‘病急乱投医’的味道了啊……”
秦耀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将那墨汁饱满欲滴的笔触,稳稳按在雪白的绢布之上。
“曲台送春目,景物丽新晴。”
墨迹顺着笔锋流淌,一句既成,紧跟着便是第二句——“霭霭烟收翠,忻忻木向荣。”
第二句写完时,已有文官停止议论,眯起眼观望。
“这、这用词,跟方才那篇,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啊?”
“唔,烟收翠、木向荣……格局比方才那首更开阔了。”
“这小子,该不会真能赶超前作吧?”
秦耀充耳不闻,继续写。
“静看迟日上,闲爱野云平。”
这句一出,方才那位称自己“老夫修文六十余载,听过见过的‘文斗’,数不胜数”的老者,身子猛然一颤,一把抓住了身旁同僚的手腕。
“好句,当真是好句呐!”
他自言自语,嘴唇都止不住的哆嗦。
秦耀写到这里,重新提笔蘸墨后,再度写到——“风慢游丝转,天开远水明。”
这一句写完,大殿里已有不少文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等意境,妙,妙啊!”
“嘘!别吵!”
秦耀的笔尖飞速游走,最后一联,一气呵成——“登高尘虑息,观徼道心清。”
“更有迁乔意,翩翩出谷莺!”
最后一笔落下。
秦耀搁笔,移步一旁。
脸上仍带着那股子“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淡然!
大殿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某一时刻——“好!!!”
此前那位最年长的老文官,猛地一步冲上前,双手撑着长案边缘,低头死死盯着那首诗,一边看,一边嘴唇翕动,把那八行诗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抬头看向秦耀,眼眶通红:“你、你这个小娃娃……你是如何写得出这等诗句的?!”
“简直是逆天!逆……啊,陛下恕罪,老臣失态了。”
“但……但老臣实在忍不住了!”
那老文官前脚刚因为自己殿前失仪,对着大炎国主磕了个头哦。
一起身,就又跳回到那放着秦耀诗作的桌案旁,手舞足蹈起来:“‘风慢游丝转,天开远水明’……游丝是什么?春日里飘浮的蛛丝一样的东西,风一吹,缓缓转动。
“天空一开,远水澄明,天地气情啊!”
“这意境,比方才那篇又深了一层。”
“最后这四句更是绝了!
“‘登高尘虑息,观徼道心清"——登高望远,尘世烦忧一扫而空,心境澄明。
“而后笔锋一转,‘更有迁乔意,翩翩出谷莺’”
那老文官说着说着,一双老眼中,竟含有泪花,声音也跟着发颤起来:“秦耀这是在借黄莺出谷,比喻自己即将出仕报国的志向!”
“含蓄!得体!不张扬……”
“却又把那股子报国之心,深深嵌入了每一句的字缝里!”
“这诗比方才那首还要好!不,应该说,这两首诗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
老文官发自肺腑的盛赞之声,字字铿锵,几乎都要把炎天大殿的梁顶掀翻了去。
秦耀都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道:“前世,李程便是凭此诗作,夺得当科状元。
“唐代状元郎的诗词,拿来这个相对而言‘重武轻文’的世界,还真就是嘎嘎乱杀啊!”
“嗯,李程负责乱杀,哥负责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