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洲他们这几个人是真的累够呛。

    跑了一整夜,又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水没喝几口,东西也没吃多少,全靠一口气撑着。

    在精神紧绷的时候还好些,满脑子都是跑,跑,跑,不敢停。

    这一见到武四通,精神彻底松懈下来了。

    又吃了武四通分给他们的干粮和水,肚子里有了东西,困意和疲惫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那五个衙役最先撑不住了。

    有两个靠着树干就睡着了,鼾声打得震天响。

    有一个趴在石头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口水流了一滩。

    还有一个拄着树枝当拐杖的,靠着树干,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眼睛闭着,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最后一个坐在马大洲旁边,低着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倒。

    马大洲自己也累。

    两条腿像灌了铅,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

    但他没有睡,他靠着树干,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

    武四通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东倒西歪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

    “就地歇着,别走远了。”

    那百来号人也散了,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靠着树干,有的蹲在地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武四通走到马大洲旁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给了马大洲。

    马大洲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他把水囊还给武四通,拿袖子擦了一下嘴。

    “武村正,让你见笑了,这群人太不中用了。”

    武四通摆了摆手。

    “跑了那么久,能撑到现在就不错了,我这百来号人,要是跑上一天一夜,怕是比他们还惨。”

    马大洲笑了一声,但笑得很勉强。

    他靠着树干,闭着眼,呼吸渐渐平了下来。

    武四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山林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倒下来的树干发出的呜呜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太阳慢慢往西边移,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投在地上的光斑也跟着一起移动。

    另外一边。

    周胜带着人沿着踪迹一路追。

    他身后跟着五个亲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手,个个会追踪。

    刘大柱和钱飞跟在队伍中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快。

    地上的踪迹很明显。

    脚印,踩断的树枝,蹭掉的树皮,丢在地上的碎布条,还有偶尔几滴已经干了的血迹。

    马大洲他们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根本不知道遮掩行迹,留下的痕迹简直就像黑夜里的灯火,一眼就能看见。

    周胜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

    刘大柱跟在他旁边,也在看地上的痕迹,时不时点一下头。

    他对山林里的追踪太熟悉了。

    在二郎村的时候,他跟着杨昊上山打猎,什么痕迹没见过。

    人的脚印比野兽的好认多了。

    又走了一阵子,前面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倒下来的树干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有的要跨过去,有的要从底下钻过去。

    周胜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

    身后的人立刻停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低了。

    刘大柱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周队长,怎么回事?”

    周胜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着头,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

    “有血腥味。”

    刘大柱也嗅了嗅,空气里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们在前面?”

    刘大柱又问了一句。

    周胜摇了摇头。

    “不确定,血腥味不浓,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受了伤走不动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刘大柱。

    “大柱兄弟,你不是说你善于隐匿追踪吗,你摸过去看看,别惊动他们。”

    刘大柱点了点头,把腰间的刀拔出来,咬在嘴里,弯着腰,轻手轻脚地往前摸。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他在山里跟着杨昊练出来的本事。

    他绕过一棵倒下来的大树,拨开眼前的枯草丛,往前看了一眼。

    前面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趴在地上,后脑勺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凹坑,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黑色的硬块,在地上洇出一大片。

    刘大柱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人身上的衣裳。

    是秦兆丰。

    刘大柱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又往四周扫了一眼。

    空地上只有秦兆丰一个人,没有别人。

    四周的树丛里也没有动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刘大柱慢慢退回去,动作和来时一样轻,一样慢。

    退到周胜身边,他才直起腰来,把嘴里的刀取下来,插回腰间。

    “周队长,秦兆丰死了,尸体在前面空地上,没看到其他人。”

    周胜的眉头拧了起来。

    “死了,怎么死的,遇到野兽了?”

    刘大柱摇了摇头。

    “不像,地上有一块沾了血的石头,秦兆丰的后脑勺被砸烂了,应该是被人砸死的,我猜他们是内讧了。”

    周胜沉默了片刻。

    “内讧了,那他们不可能还停在原地,肯定跑了。”

    他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走,一起过去看看。”

    几个人快步走到那片空地上。

    秦兆丰趴在地上,手还伸着,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后脑勺上的伤口已经干了,血凝成了硬块,和头发粘在一起。

    地上的血迹也干了,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旁边有一块石头,比拳头大一圈,边缘沾着血,还有几根头发粘在上面。

    周胜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秦兆丰的伤口,点了点头。

    “是石头砸的,不止一下,砸了好几下,脑袋都凹进去了,下手够狠的。”

    他站起来,在空地上转了一圈,低着头看地上的痕迹。

    脚印很乱,有往山道方向去的,也有往林子深处去的。

    但大多数脚印都朝着一个方向。

    周胜跟着那些脚印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指头量了一下脚印的深浅。

    “往那边去了,脚步很重,走得不快,应该是跑不动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是往县城的方向去的。”

    刘大柱的脸色变了。

    “县城,他们去县城干什么?”

    周胜的脸色也不好看。

    “还能干什么,秦兆丰死了,他们回去投奔刘家了,县城里要是没有人接应他们,他们敢回去吗?”

    刘大柱攥紧了刀柄。

    周胜转身朝亲兵们喊了一声。

    “别管秦兆丰了,让他烂在这里,追,快。”

    几个人没有再耽搁,沿着脚印追了上去。

    太阳已经西斜了,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不再是中午那种明晃晃的白光,而是带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山林里的温度降得很快,风从山外面灌进来,吹得人身上发凉。

    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团白雾。

    刘大柱走在周胜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很快。

    又追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周胜忽然抬起手,握成拳头。

    身后的人立刻停下。

    刘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

    “周队长,又怎么了?”

    周胜侧着头,耳朵朝着前面的方向。

    “有声音,有人过来了,快隐蔽。”

    几个人迅速闪进了旁边的山坳里,蹲在枯草丛后面。

    枯草很高,刚好没过人的头顶,蹲下去之后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刘大柱拨开面前的枯草,露出一条细缝,往前看去。

    先走过来的是两个探子,一前一后,手里提着刀,眼睛四处乱看。

    他们在山道口站了一会儿,朝身后吹了一声口哨。

    然后大队人马从山道那边拐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

    刘大柱一眼就认出了他。

    武四通。

    大郎村的村正。

    他周围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都手持利刃,防御着周围可能突发的情况。

    刘大柱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马大洲走在武四通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

    马大洲身后还跟着五个衙役。

    这些不是重点。

    他看的是后面。

    跟在武四通身后,还有三个壮汉。

    领头的是一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伤疤,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

    他身后跟着两个,体型也并非是常人能所及。

    刘大柱不认识这三个人,但从他们身上那股血腥气来看,不是善茬。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蹲在枯草丛后面。

    那队人马从山道口走过,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刘大柱在心里数了一下,少说一百人。

    等那队人马走远了,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刘大柱周胜等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胜也站了起来,一脸阴沉之色。

    “大柱兄弟,这些都是什么人?”

    刘大柱的神色也很是难看。

    “马大洲和那几个衙役,你们都认识,跟马大洲站一起的是大郎村村正武四通,有一部分人也是大郎村的,再后面那三个壮汉,我不认识,只是大郎村的人,怎么会跟马大洲混在一起?”

    “大郎村叛变了!”

    周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大柱兄弟,你腿脚快,赶紧回去禀报顾大人和杨大人,将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早做准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