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杨昊的判断,顾霆钧一时乱了方寸。
他站在那道斜坡前面,看着山外面黑沉沉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杨兄弟,那现在该怎么办。”
杨昊摇了摇头。
“先把人都救出来吧,地震的中心,不是林县就是定山县,叛军的损失一定会比我们更加严重,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顾霆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吧。”
杨昊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不过叛军应该是不会在乎手下人性命的,接下来他们的攻势肯定要比之前更加疯狂。”
顾霆钧又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也只能接着了,先去救人吧。”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迅速回到关口之内。
团练们和其他人都在搜寻活着的人。
杨昊扫了一眼,找到了钱飞和王时的位置。
“钱飞,王时,你们过来。”
钱飞和王时小跑过来。
杨昊看着他们,语速很快。
“你们两个,各带五个人,马上回村,一路快跑,回去看看村里和县城的情况,地震有没有波及到,有没有人伤亡,了解完情况立刻回来。”
钱飞愣了一下。
“二哥,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路上小心,别耽搁。”
钱飞和王时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挑人了。
不多时,钱飞带着五个人先跑出了营地大门,王时带着另外五个人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关口里面的废墟上还点着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团练兵们和顾霆钧的亲兵混在一起,在碎石碎砖里扒拉着。
有人搬开了压在一根木头上的石块,底下露出了一条腿,几个人一起把木头抬起来,把人拖出来。
那人还活着,嘴里喊着疼,被两个人架着抬到了空地上。
有人掀开一堆瓦片,底下露出了一只手,手还在动,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扒开碎石,把人从里面拽出来。
那人的腿被砸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惨惨的,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有人从废墟里拖出来一具尸体,身上压着一根房梁,脑袋被砸扁了,分不清是谁。
老周吊着胳膊站在废墟边上,用右手指挥着亲兵们搬东西。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还在喊。
“这边,这边还有人,快过来搭把手。”
顾霆钧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废墟里的场景,脸上的表情很沉。
杨昊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救人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火把烧完了又点新的,新的烧完了再点,整个关口废墟上一直亮着光。
天亮的时候,废墟基本清理完了。
杨昊站在关口城门口的空地上,刘大柱拿着名册跑过来。
“二哥,团练这边清点完了,无人伤亡。”
杨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顾霆钧那边。
老周拿着名册站在顾霆钧面前,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大人,咱们的人,死了三十七个,伤了四十个,重伤的十二个,轻伤的二十八个。”
顾霆钧没有说话。
老周又翻了一页。
“关口原驻军,死了十七个,伤了二十九个,重伤的九个,轻伤的二十个,刘关尉,没了。”
顾霆钧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知道了。”
他把名册从老周手里拿过来,翻了翻,又合上。
“阵亡的兄弟,登记好名字,回头朝廷的抚恤要发到他们家里去,受伤的,先治伤,关口里的伤药够不够。”
老周摇了摇头。
“不够,缺口很大,绷带也不够了。”
顾霆钧转过头看着杨昊。
杨昊朝刘大柱喊了一声。
“团练的伤药和绷带匀一半出来,先紧着伤员用。”
刘大柱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顾霆钧朝杨昊点了点头,没有说谢。
天刚亮透,关口方向又传来了钟声。
当当当。
当当当。
钟声比昨天早上更急更密,像是要把整个关口震碎。
杨昊抓起铁胎弓和长枪就往外跑。
顾霆钧跟在他后面,铁甲的甲片碰撞声一路响着。
此时顾霆钧的手下死伤不少,只能是团练驻守,在个队队长的呼和下,迅速在关口前面列好了阵。
盾兵在前,枪兵在后,少数原来就驻守在关口的弓兵站在最后面。
老周吊着胳膊站在队伍旁边,用右手提着刀,脸上全是灰。
杨昊和顾霆钧站到队伍前面,朝山外面看去。
山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
不是昨天的一百来人,而是黑压压的一片,从山道那头一直延伸到拐弯的地方,看不到头。
走在最前面的人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有的连裤子都没有,用破布围着,有的光着脚,脚底板磨破了,走一步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子。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锄头,木棍,还有的人什么也没拿,就是空着手跟着往前走。
这些人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往前走。
在他们后面,隔了约莫一百步的距离,跟着另一批人。
这批人衣裳虽然也破,但比前面那些强了不少,手里拿的是刀,头上裹着绿色的头巾,步伐也比前面的人稳。
他们走得很慢,保持着和前面那批人之间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拉远。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头目手里提着刀,眼睛盯着前面那些流民的后背。
顾霆钧看出来了。
“流民在前,精锐在后,这是在拿流民当盾牌。”
杨昊点了点头。
“后面的精锐是督战的,流民要是敢后退,他们就砍。”
顾霆钧冷笑了一声。
“那就连流民一起射,一千多人,射死一批,剩下的就不敢往前了。”
杨昊摇了摇头。
“箭矢不能这么浪费,关口塌了,后面的仗还长着呢,箭矢射一支少一支,不能全耗在流民身上。”
顾霆钧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让他们冲过来?”
杨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盯着山道上那两批人之间的距离。
流民走得慢,精锐走得更慢,两批人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拉大。
一百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五十步。
流民们已经快走到射程边缘了,后面的精锐还在一百五十步开外。
杨昊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队伍最前面,气沉丹田,运起功力,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山谷里炸开。
“全都趴下。”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山壁都在震,大到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流民们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有人腿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有人是被旁边的人拽趴下的,有人趴下去之后还抬起头来往四周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前面的趴下了,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面的人趴下了,也跟着趴下。
不到几个呼吸的工夫,山道上那些流民趴了一地。
后面的精锐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流民突然全趴下了。
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在喊“起来,都起来”,有人在喊“不要停,往前冲”。
但流民们趴在地上,没有人敢起来。
杨昊朝身后的弓兵挥了一下手。
“放箭,瞄准后面的叛军!”
几十支箭矢从队伍后面射出去,越过趴在地上的流民头顶,落进了后面那批精锐的队伍里。
惨叫声从山道上传来。
有人中箭倒下,有人捂着伤口蹲下去,有人转身想跑,被身后的头目一刀砍倒。
精锐们的队伍乱了一阵,但很快就稳住了。
头目们在队伍里喊着,把往前涌的人赶回去,把想跑的人砍死,逼着他们往前走。
流民们还趴在地上,不敢动。
精锐们踩着流民的身体往前走,有人踩到了趴在地上的人的手,那人惨叫了一声,又被踩了一脚,声音断了。
他们走到了射程内,朝关口的方向冲了过来。
杨昊把铁胎弓挎回肩上,从旁边的团练兵手里接过长枪,站到了队伍最前面。
“盾兵举盾,枪兵准备。”
盾兵把盾牌举起来,在队伍前面排成一排。
枪兵站在盾兵后面,长枪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伸出去。
叛军们冲到了跟前,举刀就砍。
刀砍在盾牌上,发出当当当的响声。
枪兵从盾牌后面刺出长枪,一枪一个,把冲在最前面的叛军捅翻在地。
有人躲过了第一枪,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被后面的枪兵一枪捅在胸口上。
有人被捅了一枪没死,抓着枪杆不放,后面的枪兵又一枪捅过去,他才松了手。
杨昊站在盾兵前面,一枪一个,枪枪不离要害。
冲上来的叛军越来越多,尸体在斜坡前面堆成了一座小山。
后面的叛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就在这时,叛军的队伍里冲出一个人。
这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铁甲,头上裹着绿色头巾,头巾下面露出一张方脸,浓眉,厚唇,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是干透了的血。
这人明显是叛军的头领。
他来到队伍前面,站在斜坡下方,抬起头看着杨昊。
杨昊也看向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那人哼了一声,提着刀就往斜坡上冲。
有亲卫想要阻拦他,但全都被他撞飞出去。
他的步伐很快,三五步就冲上了斜坡,对着杨昊举刀就砍。
看力道,看身手,得有着明劲水平。
但杨昊是何许人也?
怎会怕他?
杨昊仅是侧身躲过那一刀,就抬手一枪就捅进了他的胸口。
枪尖从后背穿出来。
那人的手还举着刀,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上的枪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杨昊把枪抽回来,那人的身体从斜坡上滚了下去,撞翻了后面好几个正在往上爬的精锐。
有人喊了一声“将军死了”,更多的人跟着喊。
“将军死了!”
“快跑!”
“跑啊!”
叛军们的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扔了刀跑,有人被后面的人推倒了,踩在脚下。
山道上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团练兵们从斜坡上冲下去,追杀溃逃的叛军。
杨昊没有追,他站在斜坡上面,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上的血顺着枪尖往下滴。
等到团练们将叛军诛杀殆尽。
杨昊才看了一眼斜坡下的尸体,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刘大柱喊了一声。
“打扫战场,流民先押到空地上,注意别让他们死了。”
刘大柱应了一声,带着团练兵们去收拢流民了。
流民们还趴在地上,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喊饿。
团练兵们把他们一个一个从地上拽起来,赶到关口里面的空地上蹲着。
八百多个流民蹲在地上,缩着脖子,浑身发抖。
他们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有的人连裤子都没有,用破布围着,有的人光着脚,脚底板磨破了,在地上留下一串血印子。
他们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
杨昊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人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他朝刘大柱喊了一声。
“去熬粥,多熬几锅,稠的,每人一碗。”
刘大柱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流民们听见“粥”这个字,有人抬起了头,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眼眶红了。
杨昊从流民堆里叫出来几个人,分开问。
问出来的话都一样。
林县已经没有粮食了,树皮草根都吃光了,人相食,易子而食,街上到处是饿死的人,没人收尸。
大爱军把男人抓去当奴隶,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饭,稍有不顺就打,打死了就扔到城外。
女人更惨,年轻的有姿色的被送到县衙里给大爱天尊当玩物,老一点丑一点的被分给下面的头目,玩够了就赏给士兵,士兵玩够了就杀掉。
大爱天尊占据了县衙,把全县的美女都搜罗进去,每天喝酒吃肉,玩女人。
听说他还在县衙后面挖了一个大池子,灌满了酒,把女人脱光了丢进去,他在池子边上看着笑。
有个流民在被问到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时,犹豫了一下。
“小人见过,前些日子,县衙门口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锦袍,说话的口音不像我们这边的,是南边的口音,小人听不太懂,但听得出不是本地人。”
杨昊追问了一句。
“是什么样的人?”
那流民摇了摇头。
“小人没看清脸,那人戴着帽子,低着头,被几个人簇拥着进了县衙,但小人在县衙门口见过不少头目,那些头目对这个人都很恭敬,弯腰低头的,应该是比大爱天尊还大的大人物。”
杨昊和顾霆钧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南边来的。
锦袍。
大人物。
能让叛军头目恭敬的人。
杨昊收回目光,没有再多问。
顾霆钧转过身,朝老周喊了一声。
“把这些流民编到劳役队里去,关口要重修,豁口要堵上,正好缺人手。”
老周应了一声,带着人去安排了。
杨昊和顾霆钧站在豁口前面,看着山外面那片开阔的平地。
顾霆钧先开了口。
“杨兄弟,你觉得今天这些人,是试探还是真的想攻进来?”
杨昊摇了摇头。
“是试探,也是进攻,他们想看看关口塌了之后,我们的防守还有多强,今天这五百精锐死了大半,一千流民死伤无数,他们摸清了我们的底,下一次来的人会更多,装备会更好。”
顾霆钧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杨昊看着山外面的方向。
“不能坐以待毙,固守也不是办法,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关口塌了,对我们来说是坏事,对他们来说也是坏事,他们以为关口塌了他们就能进来,但他们忘了,关口塌了,我们也能出去。”
顾霆钧愣了一下。
“你是说,打出去。”
“对,打出去,不能让他们一直围着我们打,我们要打回去,打到林县去,打到他们的老巢去。”
顾霆钧正要说话,老周从后面跑上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大人,出事了!”
顾霆钧皱起眉头。
“什么事?”
“秦兆丰和马大洲不见了,刚才卫兵们挖开他们的住所,发现只有两个衙役的尸体,其他人都不见了,应该是趁乱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