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
天本应该是亮起来的。
但依旧阴沉沉,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还更加浓郁了起来。
看起来好像要下雨。
杨昊回到团练营地的帐篷里,端起碗吃饭。
碗里是粥和杂粮饼子,粥已经有些凉了,饼子硬邦邦的。
他一边嚼着饼子,一边盯着帐篷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眉头拧着。
刘大柱端着碗蹲在他旁边,呼噜呼噜地喝粥。
喝了两口抬起头来,顺着杨昊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二哥,你看什么呢。”
杨昊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摇了摇头。
“这天不对劲,雾气比早上还浓,都快到午时了,一点散的意思都没有。”
刘大柱也看了一眼天色。
“是有点怪,不过山里就这样吧,以前咱们在草头山打猎,山里的雾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散。”
杨昊没有接话。
他把碗里最后几口粥喝干净,把碗搁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雾。
这时顾霆钧从关口那边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铁甲还没有卸,甲片上沾着一些泥点和暗红色的血迹,是早上那场战斗留下的。
他手里拿着一块饼子,边走边吃,看见杨昊站在帐篷门口,笑了一声。
“杨老弟,你怎么站在这里,不歇一会儿?”
杨昊指了指天色。
“顾大人,你看这天。”
顾霆钧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咬了一口饼子,嚼了两下咽下去。
“天怎么了?不就是阴天吗?山里就这样,你又不是没见过,大惊小怪的。”
杨昊摇了摇头。
“雾气比早上更浓了,这个时辰本该散了,现在反而越来越重,我心里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顾霆钧哈哈笑了一声,伸手在杨昊肩膀上拍了一下。
“杨兄弟,你这是第一次上战场,可能是紧张了,哎呀,莫紧张,咱们才刚拿了一场胜利,能有什么不妙,叛军那点伎俩你也看见了,就是送死,有关口守着,他们进不来。”
杨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希望是我紧张了。”
顾霆钧又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拿着饼子转身走了。
他走了没几步,关口方向又传来了钟声。
当当当。
当当当。
钟声比早上那次更急更密,在雾气里撞来撞去。
杨昊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从帐篷里抓起铁胎弓和箭壶,大步往城墙上跑去。
刘大柱也扔下碗,朝校场上喊了一嗓子。
“团练集合,快。”
校场上又乱了起来,但比早上那次好了很多。
团练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抓枪的抓枪,穿甲的穿甲,队长们喊着自己那队人的编号,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七百个人又列好了队。
杨昊站在城墙上往山道上看。
雾气里又涌出了人影,比早上那一批多了一些,约莫两百来人,衣裳依旧破破烂烂的,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兵器,沿着山道往关口这边涌。
顾霆钧已经站在城门楼子前面了,看见杨昊上来,朝他点了点头。
“又来了一批,人数比早上多,但还是送死的。”
杨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又往右边山壁那边扫了一眼。
这次没有人在山壁后面藏着。
只有山道上那些乌泱泱的人影。
守军们已经张好了弓,等着顾霆钧下令。
顾霆钧没有急着下令,他等那些人影靠近了一些,才抬起手。
“放箭。”
几十支箭矢从城墙上射出去,落进那堆人影里。
有人中箭倒下,有人扭头就跑,有人还在往前冲。
惨叫声在雾气里回荡。
第一轮射完,第二轮跟上,第三轮,第四轮。
冲在最前面的那批人倒下了一大片,后面的人终于撑不住了,转身就往后跑。
顾霆钧抬起手,守军们停了手。
“打扫战场,把箭矢收回来。”
老周应了一声,带着人下了城墙。
杨昊靠在墙垛上,看着雾气里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影。
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有的被同伴拖走了,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顾霆钧走到他旁边。
“你看,我说了吧,就是送死的。”
杨昊没有说话。
一个时辰后,叛军又来了。
这一次来了三百多人,比前两次都多。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乱七八糟地往前走了,而是排成了几列横队,虽然没有正规军的整齐,但比早上那批人强了不少。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破棉甲的人,手里提着刀,嘴里喊着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楚。
顾霆钧冷笑了一声。
“还学会列队了,可惜路太窄,列队也没用。”
他等那几列横队走近了,才下令放箭。
箭矢射出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有人冲到了城墙下面,但关口城墙高两丈,他们没带梯子,只能拿刀砍城门。
城墙上的人往下扔石头,滚木,一锅一锅的热水往下倒。
惨叫声,叫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杨昊转身朝刘大柱喊了一声。
“让团练上来,轮班守。”
刘大柱应了一声,跑下城墙。
不多时,钱飞带着他那队人上了城墙。
钱飞走在最前面,身上穿着皮甲,手里提着长枪,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那三十五个团练兵,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嘴唇在哆嗦,有的紧紧攥着长枪,枪头在抖。
钱飞把他们安排到墙垛后面,一人一个位置。
“都蹲好了,听命令再动手,不要乱。”
叛军又冲上来一批。
钱飞朝自己那队人喊了一声。
“刺!”
前排的团练兵把长枪从墙垛缝隙里刺出去,枪尖扎进了正在往上爬的叛军身体里。
惨叫声就在耳朵边上炸开。
鲜血从枪尖上喷出来,溅在墙垛上,溅在团练兵的手上,脸上。
有几个团练兵当场就吐了。
有人趴在墙垛上干呕,把早上吃的粥全吐了出来。
有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滴。
有人手里的长枪掉在地上,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钱飞没有骂他们,只是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长枪捡起来,塞回那人手里。
“站起来,蹲着没用,叛军还在下面,你蹲下去他们就上来了。”
那人抬起头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但伸手接过了长枪,撑着墙垛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在墙垛后面,手还在抖,但枪尖对着城墙下面的方向。
又一批叛军冲上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吐,咬着牙,把长枪刺了出去。
枪尖扎进了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了一声,往后倒下去,带倒了身后两个人。
钱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把长枪抽回来,枪尖上还滴着血,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护村队的那些人表现就好多了。
他们跟着杨昊打过狼,杀过人,见过血。
长枪刺出去的时候不抖,收回来的时候也不慌,一枪一个,干脆利落。
到下午的时候,团练的二十个队轮流上城墙守了一遍。
那些早上还在吐的人,到了下午已经不吐了。
他们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手还是抖的,但眼神变了。
不是早上那种茫然和恐惧,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知道了自己手里的长枪能要人的命,也知道了战场上的命不值钱。
到傍晚的时候,叛军终于退了。
山道上看不见人影了,雾气里也听不见脚步声了。
守军们还在城墙上蹲着,张着弓,盯着雾气里的动静。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没有人再来。
顾霆钧靠在城门楼子的柱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退了吧。”
他转过身,看着杨昊,笑了一声。
“今天打退了他们四次,死伤至少几百,关口这边只伤了十几个,一个都没死,这仗打得还真是有些轻松了。”
杨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雾气上。
雾气还是那么浓,浓到看不清对面山头的轮廓。
但就在这时,雾气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是像被人从上面掀开了一样,从山顶开始往下散。
先是最高的那个山头露了出来,然后是下面的山坡,然后是山道。
雾气散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它之前根本就没存在过。
天边露出了红霞,红得像血。
红光洒在山坡上,洒在山道上,洒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上。
整片山地都像是被血泡过了一遍。
顾霆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红霞,感慨了一声。
“明天一定是好天气。”
杨昊没有接话。
他站在墙垛旁边,看着那片红霞,心里的不妙感比早上更重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雾气散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天边的红霞太红了,红得像血。
顾霆钧还在看那片红霞,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杨昊转过头看着他。
“顾大人,今晚一定要加强警戒。”
顾霆钧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关口不能放松。”
杨昊又补了一句。
“不仅要防叛军,还要防秦兆丰和马大洲那伙人,今天关口打了仗,营地里乱,他们要是趁机搞什么小动作,防不胜防。”
顾霆钧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今晚我会加派人手盯着他们。”
杨昊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下了城墙,回到团练营地。
晚上吃过饭。
红霞已经退了,天色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来得快,说黑就黑。
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刘大柱带着队长们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检查了岗哨,才回来。
杨昊没有回帐篷,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影。
夜风从山里灌下来,很凉。
营地里安静下来,团练兵们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了。
鼾声从帐篷里传出来,此起彼伏。
杨昊在帐篷外面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才站起来准备回去。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从不知道什么方向穿过来。
好像是从天上。
又好像是从地底下。
然后地面开始晃,先是轻微的晃动,像坐在驴车上走颠簸的路。
然后晃动越来越剧烈,晃的人头昏脑涨,根本站不稳。
杨昊也是如此。
他只能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
在震动下,地面也在开裂,一条一条的裂缝从他脚边延伸出去,像蜘蛛网一样。
帐篷倒了,旗杆倒了。
校场边上的那几棵枯树也倒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不知道是谁的大叫声。
“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