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天还没大亮。
薄雾弥漫在山谷里,白蒙蒙的,把整个关口裹了一层。
对面山头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杨昊刚穿好衣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当当当。
钟声又急又密,在雾气里传出去老远,撞在两边的山壁上,荡回来一圈一圈的回响。
整个关口像是被这钟声炸开了一样。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喊“叛军来了”,有人在喊“拿枪拿刀”,有人在喊“快上城墙”。
杨昊推门冲了出去。
团练兵们虽然慌乱,但在个队队长的维持下,还是很快地列好了队伍。
杨昊扫了一眼,没有在校场停留,大步往关口城墙上跑去。
城墙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守关的兵士们趴在墙垛后面,张弓搭箭,盯着雾气里的山道。
顾霆钧站在城门楼子前面,身着明光铠,甲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显然也是刚从营房赶过来的,但穿戴得很齐整,甲胄的每一根系带都系得紧紧的。
他脸上没有什么慌乱的表情,只是眉头拧着,盯着雾气里的动静。
老周站在他旁边,腰刀已经出鞘了。
刘保义也站在城墙上,手里提着一把长刀,铁甲穿得整整齐齐。
杨昊走到顾霆钧身边,往雾气里看了一眼。
山道上影影绰绰的,有不少人影在雾气里晃动。
“多少人?”
顾霆钧摇了摇头。
“看不清,雾气太大了,但听动静,应该不多,顶多一百来人。”
杨昊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雾气里来回扫。
雾气很浓,浓到城墙上的人只能看见山道上模糊的人影,看不清人脸,也看不清他们手里拿着什么。
但杨昊的目力比常人强得多。
他能看见那些人影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有的人连鞋子都没有,光着脚踩在山石上。
有的人手里拿着刀,有的人拿着锄头,还有的人什么也没拿,就是空着手跟着往前走。
这些人走得不快,也没有队形,乱七八糟地沿着山道往关口这边挪。
看起来不像是来攻城的,倒像是一群没头苍蝇在乱撞。
顾霆钧也看出来了。
“就这么点人,也敢来攻关口,除非他们有一百倍于守军的兵力,否则绝对不可能攻破这里。”
刘保义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是来送死的,不是来攻城的。”
杨昊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从山道上移开,往两边山壁的方向看。
左边的山壁很陡,上面长着一些枯草和矮树,雾气在那里更浓,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
右边的山壁稍微缓一些,有几块凸出来的大石头,石头后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楚。
杨昊盯着右边山壁那几块大石头看了片刻,忽然发现石头后面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雾气在飘,是人在动。
那些人影比山道上的那些人更小心,更安静,贴着山壁,一点一点地往前摸。
他们的衣裳不是破破烂烂的,颜色更深更统一,手里拿着的也不是锄头,是刀。
杨昊取下肩上的三石铁胎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破甲箭。
张弓搭箭,弓弦拉满。
顾霆钧转过头看着他。
“杨老弟,你看见什么了?”
杨昊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右边山壁那几块大石头后面的阴影。
雾气飘过来又飘过去,那人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领头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汉子,穿着一身深色衣裳,手里提着一把刀,正贴着山壁往前摸。
他已经摸过了那几块大石头,离关口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杨昊的箭尖对准了他。
雾气又飘过来,那人影被雾气遮住了。
杨昊没有动,弓弦还是拉满的,箭尖对着雾气里那个位置。
等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雾气散开了一些,那人影重新露了出来。
杨昊松开了弓弦。
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箭矢破空而出,在雾气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直奔那人影的眉心。
那汉子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箭矢就灌入了他的头颅。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贴着山壁滑了下去。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一箭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山壁上那几块大石头后面顿时炸开了锅。
藏在后面的人影纷纷站起来,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扭头就往山里钻。
他们不再贴着山壁了,也不顾隐藏身形了,就那么暴露在雾气里,乱成一团。
杨昊又抽出一支破甲箭,张弓搭箭,瞄准了另一个跑得最快的。
箭矢射出,那人后背中箭,扑倒在地,往前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
顾霆钧这时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挥手,朝城墙上的守军大喊。
“放箭,朝右边山壁放箭,不要管山道上那些人,往山壁上射。”
城墙上的守军早就张好了弓,只是不知道往哪边射。
听见顾霆钧的命令,他们齐刷刷地调转箭尖,朝右边山壁射去。
几十支箭矢同时射出,在雾气里划出几十道白线,落进了那几块大石头后面的阴影里。
惨叫声从雾气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
有的大声,有的闷哼,有的叫了半声就断了。
守军们没有停手,第一轮射完,第二轮立刻跟上,第三轮,第四轮,箭矢像下雨一样往那片阴影里灌。
惨叫声越来越少,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
顾霆钧抬起手,守军们停了手。
城墙上安静下来,只有箭矢落在地上和弓弦还在微微颤动的余音。
雾气还在飘,把那片山壁遮得严严实实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顺着雾气飘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杨昊把铁胎弓重新挎回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顾霆钧转过身看着他。
“杨老弟,你刚才看见那些人了。”
杨昊点了点头。
“藏在右边山壁那几块大石头后面,领头的手里拿的是刀,不是锄头,这些人跟山道上那些不是一伙的,山道上的那些是来送死的,是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这些藏在山壁后面的才是真要进攻的。”
顾霆钧沉默了片刻,朝山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道上那些人还在往前走,但已经慢下来了,有的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他们看见右边山壁那边出了状况,听见了惨叫声,知道计划败露了。
顾霆钧冷笑了一声。
“山道上那些人,连炮灰都算不上,就是来送死的,死了也不心疼,藏在山壁后面的那些才是他们的精兵,可惜被你一箭射穿了头,又被乱箭射成了筛子。”
刘保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看着杨昊,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天自己还说要跟杨昊过招,说他提不动刀枪,不会带兵。
结果今天人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在雾气里一箭就把叛军领头的人射穿了。
刘保义把脸转到一边去,没有再说话。
顾霆钧朝老周挥了挥手。
“带人下去,把战场收拾一下,山道上的那些人如果还没跑,抓活的,跑了的就别追了,雾气太大,追进去容易中埋伏。”
老周应了一声,带着一队亲兵下了城墙。
城墙上又安静了下来。
杨昊靠在墙垛上,看着雾气里那些人影渐渐散去。
山道上那些人已经退干净了,只剩下几个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
右边山壁那边的惨叫声也彻底没了,只剩下箭矢插在泥土里的影子,还有一摊一摊暗红色的血迹。
杨昊转过身来,看着顾霆钧。
“顾大人,昨晚秦兆丰和马大洲那一伙人有没有什么动静。”
顾霆钧摇了摇头。
“他们倒是想动,但都被挡回去了,我下了死命令,入夜之后,所有人不准走动,谁敢出营门,立刻击杀,秦兆丰和马大洲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刀硬碰。”
杨昊点了点头。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这伙人不能久留,留在营地里就是定时炸弹,早晚要出事。”
顾霆钧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我也知道,可秦兆丰不管怎么说都是县尉,是朝廷命官,直接杀了会有麻烦,况且他现在也没犯什么事,我拿什么杀他,总不能因为他晚上不睡觉就砍头吧。”
杨昊看了他一眼。
“机会总会有的,叛军就在关口外面,战场上刀枪无眼,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顾霆钧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会找机会的。”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起站在城墙上,看着雾气渐渐散开。
天边露出了一线白光,照在山头上,把雾气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山道上的血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老周带着人从城门口出去了,手里提着刀,弯着腰在山道上翻看那些躺着的人。
有的还在动,被亲兵架了起来,有的不动了,被拖到路边。
顾霆钧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拍了拍杨昊的肩膀。
“杨老弟,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提前发现了那伙藏在山壁后面的,让他们摸到城门口再动手,损失就大了。”
杨昊摇了摇头。
“运气好,雾气大,他们藏得不够严实。”
顾霆钧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伸手整了整肩上的甲片,转身下了城墙。
铁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甲片碰撞声。
杨昊还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山壁。
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能看清那几块大石头后面躺着的尸体了。
黑乎乎的一片,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有的身上插着好几支箭,有的已经滚到了山坡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