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缺口,物资匮乏,兵器短缺,防具没有,这些东西像几块大石头,一桩一桩压在心头。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古人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也是被逼到没办法了,只能拿这话安慰自己。

    杨昊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正要转身回营房,校场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倒不是团练兵们出了什么事。

    他们现在的纪律性还算不错,并不敢在有队长监督的情况下乱来。

    出事的就是刚来的那些人。

    骚动是从校场另一头传来的,是钱飞那队的方向。

    杨昊停下脚步,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以他的目力,虽然距离很远,但还是从人缝里看到了大概的情况。

    钱飞正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

    旁边几个团练兵围成一圈,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

    这是出什么事了?

    杨昊满心的疑惑,刚来就有人倒地上了?

    这时钱飞明显也处理不了,就赶紧站起来,朝杨昊这边快步跑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二哥,那边有个老头晕倒了,我刚在训话,还没说两句呢,他扑通一下就栽地上了,我摸了摸还有气儿。”

    “晕倒了?你先别急,我过去看看!”

    杨昊皱起眉头,快步往钱飞那队的方向走去。

    围成一圈的团练兵见杨昊过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杨昊走进去,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居然是个熟人!

    杜仲。

    酒香村的村正。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杨昊满心疑惑,但这时事情紧急,他也伸手探了一下杜仲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跳得不算太弱,但呼吸很浅,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又翻了翻杜仲的眼皮,瞳孔反应正常。

    不是中风,也不是什么急症。

    是饿的,累的。

    杨昊直起身来,朝四周挥了挥手。

    “都散开,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围着。”

    围观的团练兵立刻散开了,回到各自的位置上蹲好。

    杨昊转头看向钱飞。

    “去,找大柱,让他从厨房拿点吃的来,要热的,快。”

    钱飞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杨昊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针盒,打开来,取出一根银针。

    他捏着针尾,在杜仲右手拇指内侧、虎口上方的位置找到了合谷穴。

    银针刺入半分,轻轻捻了捻。

    杜仲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杨昊又捻了捻,这次力道重了些。

    杜仲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终于是醒了。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眼珠子转了转,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蹲在他面前的杨昊脸上。

    那一瞬间,杜仲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胳膊撑了一下没撑动,又撑了一下。

    整个人晃晃悠悠地直起了半截身子。

    杨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没让他起来。

    “杜村正,别急着起来,先躺着缓一缓。”

    杜仲不听,身子还在往上撑,嘴里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杨,杨村正,老朽……”

    他话没说完,手一软,整个人又往下倒。

    杨昊赶紧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慢慢放回地上。

    “别激动!别激动!”

    “你先躺着。”

    杜仲躺在地上,连连大喘了好几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着。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还在哆嗦。

    眼睛一直盯着杨昊,眼眶微微泛红。

    杨昊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那股子无奈又往上翻涌了一下。

    堂堂一村之正,带着村里的团练来报到,自己先饿晕在校场上。

    这是什么世道!

    这时刘大柱从厨房那边跑过来了。

    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搁着两个刚蒸好的杂粮饼子。

    还在冒着热气。

    “二哥,吃的来了。”

    杨昊接过碗,把碗放在杜仲身边的地上,从碗里拿起一个饼子,掰成两半。

    饼子是用糙米和杂粮面混在一起蒸的,颜色发灰,表面不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热气从掰开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淡淡香气。

    杨昊把半块饼子递到杜仲面前。

    “杜村正,先吃点东西吧!”

    杜仲看着那半块饼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半块饼子,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眼眶里的红意越来越浓。

    “杜村正,咱们什么关系,别不好意思!”

    “你先吃,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杨昊知道他是不好意思拿。

    他把饼子又往前递了递,杜仲还是不动,他干脆直接塞进了杜仲的手里。

    “吃吧!”

    杜仲闻言,这才迅速抓起饼子,狼吞虎咽了起来。

    周围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禁暗自吞咽口水。

    他们可是也什么都没吃呢。

    哎呀,早知道这样,刚才晕过去的要是自己就好了。

    这时,杜仲吃得太急了,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嘴里的饼子差点喷出来。

    脸涨得通红。

    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攥着饼子。

    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这是被噎到了。

    刘大柱赶紧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

    杜仲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棉袄领口上。

    他又灌了一口,喉咙里那口气才顺过来。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杨昊把那碗饼子往杜仲面前推了推。

    不过杜仲并没有继续吃,而是摇了摇头。

    “杨村正,多谢你了,我现在好多了,这好东西就别浪费在老朽身上了。”

    “这算什么好东西。”

    杨昊并不在意,将饼子塞到杜仲手里。

    只是杜仲没吃,而是塞到了怀里。

    他好歹吃了半块,脸上的气色比刚才好了不少,嘴唇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他从地上慢慢坐起来,双手支撑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杨昊等他缓过这口气,这才开口问道:

    “杜村正,来的不应该是你们村的团练吗?你怎么还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