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一听杨昊问起这个,顿时老泪纵横。

    “杨村正,啊不对,杨大人,老朽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啊!”

    “捡回来的?”

    杨昊微微皱眉,“这是怎么个说法?”

    杜仲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发颤,继续开口。

    “就那天在县城跟您分别之后,老朽就回了酒香村,回去的当天,村里人就告诉老朽,说有一伙人从山里出来,路过我们村,还跟村里人打听县里和村里的事,村里人觉得不对劲,没告诉他们,那伙人就走了,老朽当时想,人家问了,咱们没答,人也走了,就没放在心上。”

    杜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可谁知道,就在昨天晚上,那伙人又来了。”

    杨昊的眉头皱了起来。

    “来了多少人?”

    杜仲摇了摇头。

    “不知道,黑灯瞎火的,老朽住在村中比较靠里的位置,听到动静,赶出去看的时候,就发现那些人已经冲进来了,见人就杀,见人就砍啊!”

    “他们根本就不是人,简直就是畜生!”

    “畜生啊!”

    “简直就是畜生!”

    说到这里,

    杜仲的声音已经哑了。

    “村里那些年轻的有姿色的女子,被他们拖出来,就在院子里,就在大街上,一个一个地折磨,老朽听见她们的叫声,听见她们喊救命,喊爹喊娘,老朽什么都做不了,老朽是个废物啊!”

    杜仲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捶着自己的干枯的胸脯。

    眼泪也是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破棉袄的领口上。

    杨昊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只是按着他的手,等他哭了一阵之后,才开口继续询问。

    “那杜村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杜仲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是老朽的孙子,启明,他把老朽推进了后院那口枯井里,又用柴火盖住了井口,那伙人进来之后翻了个遍,没找到老朽,就走了,今天早上,老朽在井里听见外头没了动静,才喊了几声,是村里还活着的人把老朽拉上来的。”

    杜仲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下去。

    “整个酒香村,一百多口子人,现在就剩下我们几个了。”

    杨昊沉默了片刻。

    唉!

    长长吐出一口气。

    将刚才从老周那里得来的花名册打开,翻到了酒香村的那一页,扫了一眼。

    “杜村正,就剩下你们七个人了?”

    杜仲点了点头。

    “加上老朽,一共七个人,都是昨天那场祸事里活下来的,今天早上县里来了人,说顾大人下了军令,各村团练都要到县城报到,我们这几个人,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杨昊看了杜仲一眼。

    “你们村遭了这么大的事,已经报上去了吧?”

    杜仲点了点头。

    “报上去了,当面跟顾大人报的,顾大人说了,一定会帮我们报仇的。”

    报仇?

    顾霆钧真有这个功夫吗?

    杨昊心里想着,但却并未说出来。

    这要说出来,杜仲怕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要死在这了。

    完全没必要。

    随后他转过身,朝刘大柱招了招手。

    “大柱,你去把酒香村那几个人单独叫出来,一个一个问,问清楚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二哥!”

    刘大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杨昊又转过头来看着老眼通红的杜仲。

    “杜村正,你先歇着,等一会儿我让人带你去后勤那边,你年纪大了,校场上练不动,去后勤帮忙做饭烧水,也能出力。”

    “那就多谢杨大人了。”

    杜仲感谢了一声,接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在旁边人的搀扶下,他站了起来,弯下腰,朝杨昊深深鞠了一躬。

    杨昊赶忙伸手阻止他。

    “杜村正,别这样,都是应该的。”

    “多谢杨大人!”

    杜仲直起身来,拿袖子在脸上又擦了一把,转身慢慢走回到那队新来的团练兵当中。

    杨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他正要往营房那边走,刘大柱从校场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二哥,酒香村那几个人我都问过了,说的跟杜老头差不多,只有一个年轻人多说了几句。”

    “谁?”

    刘大柱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他孙子,叫杜启明。”

    杨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队伍最后排。

    那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旧棉絮。

    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在绝境里死过一回之后才会有的亮。

    杨昊朝他招了招手。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快步走到杨昊面前,弯腰行了个礼。

    “杨,杨大人。”

    杨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杜村正的孙子?”

    “是,小人叫杜启明。”

    “你跟你爷爷说的不太一样,你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

    杜启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昨天晚上,小人的爷爷藏进枯井之后,小人就跑进了后山的林子里,那伙人追了小人一段,没追上,小人就藏在了一个树窟窿里,后来听见外头没了动静,小人就摸回了村里。”

    “你还敢摸回去?”

    杨昊扫了他一眼,“真不怕死啊?”

    杜启明的声音开始发抖。

    “怕,怎么不怕,只是我爷爷还在村里,我得回去看看,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只是小人回到村里的时候,那伙人还没走,小人听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有女人的叫声,就爬到墙头上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

    杜启明闭上了眼睛,好像回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是我们村赵哥刚娶的媳妇,上个月才过的门,小人看见她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她拼命挣扎,后来有一个人扑上去,撕扯她的衣服,被她一口咬在了胳膊上,那人疼得跳了起来,撸起袖子看伤口,小人就看见了他胳膊上的东西。”

    杨昊追问了一句。

    “什么东西?”

    杜启明睁开眼,看着杨昊。

    “烫伤!”

    “那人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痕迹,一块一块的,像是被开水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