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团练兵们听见口哨声,同时抬起头来,看见刘大柱朝营地大门的方向一指。

    顿时全都齐刷刷地站起来。

    没有口令。

    没有号令。

    也没有人喊集合。

    他们迅速站起来,转身,迈步,朝着营地大门的方向小跑过来。

    脚步踩在冻硬的夯土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那声音不是很大,但很沉,沉得像远处山脚下滚过的闷雷。

    他们来到跟前,迅速化作一堵墙壁,将这刚下来的五百人给围了起来。

    一瞬间,营地大门外安静了。

    那五百个缩着脖子、冻得直哆嗦的人,看着周围那一个个穿着新棉衣、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团练,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慌,又从惊慌变成了恐惧。

    老周站在人群外围,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他是见过这五百个人的。

    昨天下午,他跟着顾霆钧来团练营地视察的时候,这些人还蹲在校场墙根底下,缩着脖子拢着袖子,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跟一群受了冻的鹌鹑似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群人,心里想的是,这群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一群还没咽气的活死人罢了。

    才一天。

    仅仅只是一天。

    他眼前这些团练,穿着新棉衣,站得笔直,目光如炬,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虽比不上他手底下那些跟了顾霆钧好些年的亲兵,但比起普通的下等军士也不差了。

    老周转过头来,看着杨昊。

    杨昊站在营地大门正中央,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五百个刚从驴车上下来的人。

    他没有看老周,只是朝刘大柱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刘大柱会意,往前迈了一步,气沉丹田,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营地门口炸开。

    “所有人,都蹲下!”

    那五百个刚从驴车上下来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围着他们的那些团练兵就同时开口了。

    “蹲下!”

    “蹲下!”

    数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从营地大门里涌出来,撞在那五百个缩着脖子的人身上。

    那一瞬间,有人腿一软直接蹲了下去。

    有人是被旁边的人拽着蹲下去的。

    有人蹲得太急,膝盖磕在地上,闷哼了一声,捂着膝盖不敢抬头。

    没有人敢站着。

    老周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他当兵这么些年,见过老兵吓新兵,见过精兵吓弱兵,可没见过才练了一天的新兵能吓住另一群新兵的。

    不是那些团练兵有多能打,是他们身上的那股气势。

    是他们穿着整整齐齐的新棉衣站在那里时的自信。

    是他们在冷风里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时的那股精气神。

    昨天他看见的是五百个活死人。

    今天他看见的是五百个活生生的人。

    老周张了张嘴,想对杨昊说点什么恭维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老周定了定神,把那面小旗往身后一收,走到杨昊面前,抱拳行了个礼。

    “杨大人,在下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解惑。”

    “哦?”

    杨昊转过头来看着他,“周队长请讲。”

    老周的目光越过杨昊的肩膀,扫了一眼站在营地内侧那五百个穿着新棉衣的团练兵,又收回来,落在杨昊脸上。

    “在下昨日来的时候,营地里没记错的话,应该也是有五百人,今日再来,怎么看着,人好像少了一些?”

    杨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怕他把人练死了。

    其实真练死了也没什么所谓的。

    只是他不会这么做而已。

    杨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周队长放心,没人死,那些身体太差、跟不上训练的,我都送去后勤了,劈柴,烧火,搬粮食,洗菜,做饭,营地里的杂活总得有人干,让他们跟着青壮一起在校场上训练,怕是没两天就要死在校场上了,与其让他们在校场上死了,还不如让他们在营房里干点活,好歹能出点力,也不至于白吃白喝。”

    老周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杨昊会借口说淘汰了、赶走了之类的话,没想到是送去后勤了。

    仔细一想,倒也是,五百个人的营地,劈柴烧火搬粮食洗菜做饭,这些活总得有人干。

    让那些身体差的人去干这些,既能让他们出点力,又不用在校场上被练得半死不活,一举两得。

    老周点了点头。

    “杨大人思虑周全,在下佩服,这样一来,那些身体不好的人也不至于被赶出去,还能在营地里找到活干,为营地出点力,比在村里混日子强多了。”

    杨昊摆了摆手,没什么思虑周全的,不过是把能用的人用在能用地方罢了。

    老周见已经没他什么事了,便拱了拱手。

    “杨大人,人已经带到了,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您放心,等回去了,在下一定找顾大人,让他尽快调集物资送过来。”

    “行,那你先回去吧。”

    杨昊点了点头。

    老周又行了个礼,转过身,朝他那十几个亲兵挥了挥手。

    亲兵们跟在老周身后,沿着土路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杨昊站在营地门口,目送老周的人马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营地大门内侧。

    各队的队长们已经把新人领走了。

    五百个人分成了二十队,每队二十五人,被各自的队长带到校场的不同位置。

    队长们站在队列前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长棍,正扯着嗓子训话。

    钱飞嗓门最大,隔着半个校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们这队,从今天起归我管,我姓钱,你们叫我钱队长就行,别的不多说,就两条,第一,听话,第二,好好练,听话的有饭吃,好好练的也有饭吃,不听话的,不好好练的——”

    他把手里那根长棍往地上重重一顿,棍头在夯土地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坑。

    “那就别怪我棍子不长眼。”

    他面前那二十五个人蹲在地上,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有几个胆子稍大些的偷偷抬起头来看了钱飞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王时照旧闷声不吭,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拄着长棍,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二十五个人。

    他不需要训话,他那张脸就是最好的训话。

    他面前那二十五个人蹲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也没有一个人敢东张西望。

    杨尚文的训话风格比钱飞斯文得多,他背着手在那二十五个人面前来回踱了两步。

    “我姓杨,你们叫我杨队长就行,规矩跟他们的都一样。”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那二十五个人。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回答稀稀拉拉的,有人快有人慢,还有人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没听见,大点声!”杨尚文把声音拔高了几分。

    “听明白了!”这一回整齐了不少。

    杨昊站在校场边上,把这些看在眼里,然后背着双手,走回了自己的营房。

    他需要休息一下,然后再想想,后续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