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也是给咱们的,那咱们的命就值了,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命还值钱的新棉衣。”
“可不,我上回穿新衣裳还是成亲那年,后来那件衣裳穿破了补了补穿了补,补丁摞补丁,最后实在补不上了,拆了纳鞋底了。”
“你还好歹成过亲,我连新衣裳都没穿过,生下来穿我哥的,我哥穿我爹的,我爹穿我爷的,一件破棉袄传三代,到我身上就剩几根烂线头了。”
校场上,团练兵们还在议论。
高兆站在杨昊身侧,把这些全看在了眼里。
他不是没来过这地方。
上一次来,是跟着孙德彪来送一批霉烂的陈粮。
那时候校场上蹲着的是五百个面黄肌瘦的人,一个个缩着脖子拢着袖子,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麻木的就像一个个稻草人。
孙德彪站在校场中央骂了半个时辰,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也没有一个人应声。
他当时站在营地大门口,看着那些人,心里想的是这些人跟死人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是吊着一口气,等到这口气没了,这辈子就算是到头了。
现在校场上还是那五百个人。
他们蹲着马步,膝盖弯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
他们脸上还是瘦,颧骨还是高,嘴唇还是缺血色,但眼睛里有了光,是活人才有的光,是知道明天还有饭吃、后天还有饭吃的人才有的光。
而这,
才是杨昊来这里的第二天。
仅仅只是一天时间,就彻底改变了团练兵们的面貌。
高兆站在校场边上,把这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人还站在原地没动,但心里已经把杨昊的分量重新掂了一回。
他转过身,朝杨昊拱了拱手。
“杨大人,您这份本事,小人佩服,才一天,这五百人就变了样,小人早年跟着我们张大人去过一趟郡城,见过郡城军营里操练的场面,那也不过如此了,您治军有方,小人心服口服。”
杨昊摆了摆手。
这算什么能力,不过就是让他们吃饱了肚子,把人当个人了而已。
孙德彪把这五百个人当牲口使,一天一顿稀粥吊着命,冻得缩在草堆里发抖也没人管。
他只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让他们一天吃上三顿饭,让他们知道明天还有饭吃、后天还有饭吃。
就这么一件事,这五百个人就活过来了。
可就这么一件事,在这年头,都没有多少人能做到。
秦兆丰做不到,孙德彪做不到,县城里那些排着队给顾霆钧敬酒的大户们也做不到。
他们压根就没把这五百个人当人看,人在他们眼里,跟骡子跟驴跟拉车的牲口没有区别。
这世道坏成了什么样子,可见一斑。
杨昊走上前去,站在队列正前方。
“看到眼前的这些棉衣和棉被了没有?”
“看到了!”
五百个人齐声回答。
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校场中央那堆棉衣棉被上。
他们不敢相信,这些东西,真的是给他们这些贫贱之人的?
就他们这种人,也有穿上这上好棉衣、盖上这上好棉被的资格?
“这些东西,是咱们永安县门候张北海张大人赞助的,是这位高大人亲自送来的,大家感谢一下。”
“感谢张大人!”
“感谢高大人!”
五百个人扯开了嗓子喊。
声震寰宇,墙头上蹲着的乌鸦被惊得扑棱棱全飞走了。
杨昊扭头看向高兆。
高兆被这阵仗震得往后倒了半步,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在做梦,五百个人同时喊他的名字,这阵仗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回。
他连连朝杨昊拱手,手指头都在发抖。
“杨大人,不敢不敢,您就饶了小人吧,小人就是个跑腿的,哪受得起这个。”
“行吧!”
杨昊耸了耸肩膀。
既然高兆不喜欢,那就算了。
他也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人。
“大柱,带人把东西分发下去吧!”
“是!”
刘大柱答应一声。
随后就带着钱飞、王时、***和一众队长,将那堆棉衣棉被按队分发了下去。
很快地,校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五百个人排成二十列,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领到东西的人抱着棉衣棉被从队列另一头绕出去,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迈得大了几分。
张二狗第一个领到棉衣。
他排在队列最前头,看着钱飞把一套棉衣一床棉被递到他面前,愣了好一会儿没伸手。
钱飞把东西又往前递了半寸,他这才反应过来,两只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好几下,蹭得掌心都发红了,才颤颤巍巍地接过来。
棉衣拿在手里,他的手还在抖。
他把棉衣贴在胸口上,低头看着那灰扑扑的棉布面,手指头在领口的针脚上来回摸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这针脚,这针脚,我娘当年给我缝衣裳的时候也是这么密的针脚。”
他转过身,朝旁边已经领了棉衣的赵大壮举起手里的棉衣。
“大壮,你摸摸这厚度,你摸摸。”
赵大壮把自己的棉衣也举起来,两个人跟捧宝贝似的把棉衣凑在一起比。
赵大壮的手掌在棉衣面上按了按,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坑,松开又弹回来,他抬起头来,嘴巴咧到了耳根。
“我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以前在定山县的时候,我后娘给我做的棉袄,里头塞的是芦花,看着鼓鼓囊囊的,穿上不顶事,风一吹就透,这件不一样,这件是正经棉花弹的,你掂掂这分量。”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把领到的棉被抱在怀里,拿粗糙的手掌在被面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那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节粗得像老树根。
他摩挲了片刻,把棉被举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新棉花的味道,多少年没闻过了,上回闻见这个味儿,还是我成亲那年,我媳妇的嫁妆里头有一床新棉被,就是这个味儿。”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已经把新棉衣套上了。
他动作快,三下两下系好扣子,在原地转了两圈,展开胳膊让旁边的人看。
“怎么样,怎么样,合不合身?”
旁边那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又捏了捏他肩膀上的棉絮厚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袖子长了一截。”
那小伙子低头看了看,把袖子往上撸了两道,露出里头的灰色衬里,又展开胳膊看了看。
“长了好,长了能把手缩进去,暖和!”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头,又在原地转了一圈,朝旁边的人嘿嘿笑。
后排有人把棉被抖开,披在肩上,拿手在棉被底下拢了拢,扭过头跟后面的人说话。
“你看这厚度,叠两叠还这么厚,有了这床棉被,今年冬天算是能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