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狗已经把新棉衣套上了。
他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发抖，系了好几下才把最上头那颗扣子系好。
他把领口整了整，把衣襟扯平，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灰扑扑的新棉衣，又抬起头来看着旁边的老孙头。
老孙头把新棉被从怀里放下来，仔仔细细地叠成方块，拿手在叠好的被面上拍了两下。
他把叠好的棉被搁在脚边，直起腰来，拿袖子在脸上用力蹭了一把。
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脸上还是在笑。
“我是真没想到，我这辈子，活了快五十年了，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盖上这么厚的被子，以前在家里种地的时候，盖的是我娘留下来的那床老棉被，盖了三代人，棉絮都硬成板了，盖在身上跟盖了块门板似的，那床被子后来在路上丢了，我心疼了好几天，心想这辈子怕是再也盖不上棉被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把自己的新棉被抱起来，往胸口上贴了贴。
“我也是，从定山县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身上这件衣裳，一路上走到哪睡到哪，有时候睡在路边，有时候睡在破庙里，有时候睡在人家屋檐底下，有一回在破庙里过夜，半夜下大雨，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我缩在墙角，拿手抱着头，心想这么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今天盖上这床被子，我才觉得，活着还是有意思的。”
他这话说完，周围几个正在叠棉被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接话，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拿手在棉被上来回摩挲，有人吸了吸鼻子。
张二狗把话头接过来，嗓门故意拔高了几分，像是想把刚才那股子沉甸甸的气氛搅散。
“行了行了，别说那些丧气话了，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好好练，好好干，以后咱们天天吃三顿，顿顿管饱，还有新棉衣穿、新棉被盖，这日子比我在老家种地的时候还好。”
赵大壮把自己的新棉衣叠好搁在膝盖上，接过话茬。
“可不是嘛，我跟你们说，就这伙食，就这待遇，我要是练不好，我自己都没脸见杨大人。”
旁边几个人纷纷点头。
老孙头把棉被抱起来，拍了拍被面上沾的草屑。
“说得对，人家杨大人把咱们当人看，咱们也得把自己当人看，好好练，别给杨大人丢脸。”
杨昊的目光在队列里扫了一遍，停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这人站在后排，手里已经领到了棉衣棉被，但没有像别人那样又摸又闻又往身上套。
他把棉衣整整齐齐叠好搁在脚边，站在那里，低着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眼中却是带着一丝丝的不屑。
他旁边的人正拿着新棉被跟人比厚度，他也跟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但点头的幅度很小。
这人叫赵老三。
名单上的人之一。
估计是个死忠，得重点关注。
杨昊心中记下，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在另外几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方脸的那个叫刘大，瘦高个叫陈六，还有两个缩在队列最后排的，一个姓周一个姓吴。
他们也在刘大柱提供的名单上。
但他们的动作神色却是和其他领到棉衣棉被的人是一样一样的。
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手上软乎乎的棉衣棉被。
脸上满是笑容。
只是眼中还带着一丝丝的犹豫。
刘大伸手摸了一下棉衣的领口，摸完了又把手缩回去，缩回去了又伸出来，来回了好几趟。
陈六把自己的棉被抱起来闻了一下，这个动作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但杨昊看见了。
他把这些全看在了眼里，没有多停留，把目光收了回来。
犹豫了就说明心里在纠结。
纠结是好事。
纠结就说明他们心里还知道什么是黑白，还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更说明他们还有被策反的可能。
策反一个探子，
可比杀一个探子划算得多了。
杨昊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遍，脸上显露出一抹笑容。
很快地，东西分发好了。
杨昊轻咳一声，整个校场顿时就都安静了下来。
“好了，现在每个人都领到了棉衣棉被，都快去把衣服换上吧，另外好好打扫一下你们的营房，都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众人齐声回答。
杨昊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众人解散。
众人则是都满心欢喜地抱着自己的棉衣棉被冲进了营房当中。
高兆见这边的事已经妥了，便走到杨昊跟前，又拱了拱手。
“杨大人，小人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张大人还在等着小人回话，这就先告辞了。”
杨昊也没留他，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高兄弟先回吧，别忘了我带给张大人的话。”
“杨大人放心，一定带到。”
高兆留下这么一句话，带着他那几个手下赶着空驴车，急匆匆地出了营地大门。
杨昊站在校场上，正看着高兆的驴车走远，忽然看见又是有着好几辆驴车，远远地沿着那条土路驶过来。
然而看见驴车之后，他脸上却是并没有丝毫的喜色。
因为那些驴车上装的不是盖着麻布的物资，而是装的人。
黑压压的人头，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缩在车板角落里。
驴车越驶越近，能看清车上人的脸了。
这些人脸上有倦色，颧骨凸出，嘴唇干得起皮，身上穿的是各式各样的破烂棉袄，有的连棉袄都没有，跟别的没有棉袄的人挤在一起取暖。
他们看着营地的大门，麻木的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抹紧张和迷茫。
果然！
在秦兆丰被拿下后，各村团练很快地就都赶到了。
看他们这些人的样子，也不像是富裕的，这一下，物资压力又增加了！
这么多人，本来能吃十天的粮食，估计也就只能支撑三天了，正正好的棉衣棉被，则是瞬间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至于武器装备……
这本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窟窿，这些人来不来都一样。
顾大人啊！
你不能光把人弄来，物资也要努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