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兆站在营地大门口，双手抱拳，腰弯下去大半截。
“杨大人，您放心，您的话，小人一定带到！”
杨昊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他把腰弯到底。
“好好好，高兄弟，你记住就行了，不要老是行礼，这也太生分了！”
高兆直起腰来，脸上的笑意比刚才又浓了几分，不过嘴上的话却还是很客气。
“杨大人，这是应该的，我们张大人说了，对谁不敬都行，但就是不能对您不敬，而且我们张大人还说，他送这些东西来，不是图杨大人还他人情，是他真心实意想为团练做点事，而且我们张大人，他也是在城门口守了好些年的人，知道这年头当兵的苦，以前他在边军里当小卒的时候，大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站岗站得脚趾头都冻黑了，所以一听杨大人说团练这边缺衣少食，他二话不说就让我去联系张家……额，布庄，给您准备这些东西了！”
张家？
布庄？
杨昊敏锐地发现了高兆话中的失误。
虽然他不确定高兆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小心。
但这布庄，跟张家，还有跟张北海之间的关系，就很明显了。
原来张北海家里是干布庄的！
也是大家族啊！
杨昊心中顿时了然，随后抬手在高兆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就替我多谢谢张大人了，你跟张大人说，等我这边忙完了，到时候带两壶好酒，咱们坐下来好好喝一顿。”
“那小人可就替张大人应下了，杨大人可不能反悔！”高兆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团，“张大人最爱喝万民堂的桂花酿，杨大人要是带那个去，张大人怕是能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
“桂花酿，记住了。”
杨昊转过身，朝刘大柱招了招手。
“大柱，把车赶进去。”
“是！”
刘大柱立刻点头答应。
随后他便走在前面引路，让人将驴车一辆一辆赶进营地大门。
车上摞着的棉衣棉被被颠得微微晃动，麻布罩子底下露出灰扑扑的棉布边角。
校场上正在站桩的团练兵们眼珠子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他们不敢动，两条腿还蹲着马步，膝盖弯得发酸发颤，但脑袋全都微微偏了一个角度，目光追着那几辆驴车从营地门口一直跟到校场中央。
后排一个瘦高个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你看那车上，摞得跟小山似的，是棉衣不是。”
他旁边的人蹲着马步，额头上全是汗，眼珠子也粘在车上，同样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是棉衣，我看见领口了，灰布的，新的，还有后头那几车，摞得更厚，那是棉被。”
“这么多，得有几百套吧。”
“肯定有！”
前排一个岁数稍大的汉子微微侧过头，从嘴角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旁边两个人能听见。
“这不会是给咱们的吧。”
瘦高个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了好长时间的不甘心。
“不给咱们给谁，这营地里除了咱们还有别人吗，队长们身上穿的就是青布棉袄，人家不缺，这肯定是给咱们的。”
“你别把话说太满，万一不是呢，以前孙德彪在的时候也来过车队，送到营门口的东西，你见着过一根线头没有，全拉他自己家去了。”
岁数稍大的汉子沉默了一瞬，喉结滚了滚，没反驳。
瘦高个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一下，又平下去了。
“杨大人不是孙德彪。”
前排另一个人插进话来，声音也在喉咙里压着。
“你怎么知道，你才来几天。”
“我是才来几天，可这几天我吃上过饱饭没有，你吃上过没有，以前孙德彪一天给咱们吃一顿稀粥，杨大人一天给咱们吃三顿稠的，你看见昨天那十车粮食没有，全拉进粮仓了，你见过孙德彪往粮仓里放过一粒米没有。”
岁数稍大的汉子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是，杨大人跟孙德彪不一样，孙德彪把咱们当牲口使，杨大人把咱们当人看，可我就怕，就怕这棉衣不是咱们的，咱们这种人，从生下来就没穿过新衣裳，以前在村里种地，过年都舍不得扯二尺布，后来逃荒出来，一路走到永安县，身上这件破夹袄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他旁边的人拿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把那上头沾的泥灰蹭干净了，像是在做准备，万一待会儿真要上去领棉衣，手太脏了不好。
“我也不敢信，可万一呢，队长们都没赶咱们，以前孙德彪可都不让咱们看一眼的！”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往队长们那边瞄了一眼。
钱飞正背着手在队列前头来回踱步，低着头看脚下的夯土地，好像那上头有什么值得琢磨的东西。
王时照旧闷着脸，拿手里那根长棍在地上划道道。
杨尚文往前迈了一步，底下立刻安静了一瞬，但他只是弯腰把自己的靴子带子重新系了系，直起腰来又退了回去。
刘大柱站在车队旁边，把这些全看在了眼里。
底下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再低，这么多人同时嘀咕，加在一起就成了一片嗡嗡的低响。
他没吭声，只是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杨昊。
杨昊正站在营房门口，抱着胳膊，下巴朝校场的方向微微一扬。
刘大柱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指挥人卸车。
底下人议论什么，不拦比拦更有用。
让他们自己说，让他们自己看，让他们自己拿眼睛去比，比昨天和今天，比饿着肚子和吃饱了饭，比缩在墙根底下发抖和站在校场上站桩，比孙德彪和杨昊。
比完了，他们心里自然就有数了。
在这团练当中，到底是谁说了算，不是靠嘴喊出来的，也不是靠棍子打出来的。
是一碗粥一碗粥喂出来的，是一件棉衣一件棉衣穿出来的。
又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这回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期待。
“昨天拉来十车粮食，今天又拉来这么多棉衣棉被，要是也是给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