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有个瘦高个扛着一袋粟米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粮摔在地上,被后头的人一把拽住了粮袋才稳住身形。

    十五天下来,人怕是要累吐血,这可都是用命赚来的钱。

    要不是二哥,他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赚这么多。

    二哥威武。

    钱飞想到这里,心中对杨昊的敬仰当真是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扭头再看一眼刘大柱,发现刘大柱正盯着那些扛粮包的脚夫,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那股子感慨压都压不住。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些汗流浃背的脚夫和那些堆积如山的粮包之间来回跳动,心里大概在想同一件事——如果不是杨昊,他们现在怕也要跟这些人一样,在县城里扛大包赚那几文血汗钱。

    又是两刻钟过去。

    十辆驴车被装得满满当当。

    每辆车上摞着好几十袋粮食,袋口扎得紧紧的,用麻绳在车板上横着捆了三道竖着捆了两道,车把式拿手拽了拽绳结,又拿脚蹬着车板使劲把绳子又紧了紧,确认绑牢了才放下心来。

    驴子们大概也知道今天拉的东西分量不轻,一个个耷拉着耳朵,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着,时不时打个响鼻,把地上的尘土吹起来一小片。

    领头的是一头灰毛大驴,个头比别的驴高出一截,耳朵上挂着个铜铃铛,一摇头就叮叮当当地响。

    赵双林带着钱飞和刘大柱从泰丰粮行里走出来,刘掌柜也跟出来送客,站在门口朝赵双林拱了拱手,“赵掌柜慢走,下回有买卖别忘了老刘”,赵双林也回身拱手道了声谢。

    三人带着车队沿着大街往城门方向走。

    十辆驴车排成一列,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引来路边不少行人侧目。

    有个挑着担子卖糖人的小贩停下脚步,拿手指头点着车队数了好几遍,扭头跟旁边的同行嘀咕了一句“这是哪个大户屯粮,十辆车,够吃一年了”。

    有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应该是和赵双林认识,凑过来打听这是往哪送粮食,被赵双林几句“商号自用,往城外仓库送”打发了回去。

    赵双林走在车队最中间,时不时前后张望一下,确保没有掉队的。

    刘大柱走在车队最前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长长一溜粮车,转过身来对赵双林拱手,“赵叔,送到这就行了,我们带着过去就行了,您店里还有事,不用跟着我们跑这一趟。”

    赵双林摆了摆手,“不行,你们两个年轻人押着这么多粮食出城,万一被守城的人拦下问话,你们答不上来,我跟着去,好歹是万民堂的掌柜,跟城门那些人混了个脸熟,真要有什么事,也好周旋。”

    刘大柱觉得有道理,便点头同意,转过身继续走在车队前头。

    三人带着车队拐过街角,远远就看见城门洞子外头比平时多了不少兵士。

    拒马横在城门口,把本来就不宽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几个守城兵士挎着腰刀站在拒马后头,正拦着几个挑着担子想出城的普通人盘问。

    一个兵士拿刀鞘挑开菜贩子担子上的麻布,低头翻了翻,又拿手在菜叶子底下摸了摸,确认没有藏东西才挥了挥手放行。

    人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担子被翻乱了也不敢吭声,低着脑袋赶紧从那条窄缝里侧身挤了过去。

    有个卖鸡蛋的老妇人被拦下来,兵士把她的竹篮翻了个底朝天,鸡蛋在篮子里滚来滚去,她心疼得嘴唇直哆嗦,但一个字也不敢说。

    钱飞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大柱,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紧张压都压不住,“这……这是出啥事了,咱们来的时候城门还没这么严呢。”

    赵双林的脸色有些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手示意车队停下,拉着刘大柱往路边靠了靠,避开了那几个守城兵士的视线,躲在一户人家门口,压低声音,“情况不对,平时城门虽也有守城兵士,可从来没有上过拒马,人数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出大事了。”

    刘大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一手攥成了拳头,目光在城门口那排拒马上扫了好几个来回,“那咱们这粮食——”

    “不好说。”赵双林的目光在城门口那排拒马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手指头在下巴上无意识地捻着,把下巴上那一缕胡子都搓成了细绳,“想要把这么多粮食送出城,怕是难了,你看那些兵士,连菜贩子的担子都翻,咱们这十车粮,不可能不查。”

    就在这时,城门口有个兵士注意到了这边停着的车队。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朝车队的方向努了努嘴。

    几个兵士立刻挎着腰刀,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过来,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领头的是个脸很长、下巴往前翘着的汉子,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走路的架势跟马大洲有几分神似,肩膀往前倾,步子迈得大,腰刀在胯骨上一磕一磕的。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兵士,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扫向车队。

    刘大柱和钱飞立刻往前迈了两步,把赵双林护在身后。

    “你们干什么。”

    那长脸兵士在两步之外站定,一手按着腰间刀柄,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在他们面前唰地抖开。

    告示用的是上好的竹纸,墨迹还是新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油光,上头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大印的边缘被按得微微模糊,显然是刚盖上不久。

    他把告示举在三人面前,从左到右慢慢晃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字。

    “看清楚了,上头有令,从现在起,全县所有粮食严禁出城,一粒都不准往外运,但凡想要运粮出城者,全都捉拿,严惩不贷。”

    他说到“严惩不贷”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在告示上重重敲了两下。

    刘大柱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拳头攥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钱飞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什么,被刘大柱拿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