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双林从刘大柱身后走出来,整了整衣襟,把被风吹歪的领口正了正,又拿手在袖口上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脸上挂起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朝那长脸兵士拱了拱手。

    “这位兄弟,我是万民堂的掌柜赵双林,看你们的装束,是门候张大人的手下吧,我与张大人相熟,之前常在一起喝茶,能不能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赵双林求见。”

    那长脸兵士上下打量了赵双林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绸面棉袍上停了一瞬,又在他脸上那副不卑不亢的笑容上停了一瞬,然后脸上的冷意淡了几分。

    他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点了一下头,“原来是赵掌柜,既然认识我家大人,那就随我来吧。”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几个兵士挥了挥手,“把这些人带到城门值房去,车队也赶过去,停在外头,别挡着路。”

    其余兵士立刻围了上来,刘大柱和钱飞还想挡在前面,被赵双林一人一只手按住了胳膊。

    赵双林朝他们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冲动,这里是城门口,硬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两人咬了咬牙,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跟着赵双林,在兵士的包围下朝城门走去。

    城门洞子里的值房不大,一张方桌,几把交椅,墙上挂着巡城腰牌和一盏油灯。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和外面冷风嗖嗖的城门口像是两个世界。

    张北海正坐在方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正低头吹茶杯里的热气。

    他今天一大早就被上头的急令从被窝里叫了起来,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带着手下赶到城门口布防,搬拒马、设路障、贴告示,忙了好一阵子才坐下来歇口气,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驴蹄声。

    他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赵双林被几个兵士引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年轻人。

    “赵掌柜。”张北海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往前迎了两步,“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店里盯着后厨备菜么,怎么跑到城门口来了。”

    赵双林苦笑一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兵士。

    张北海立刻会意,朝那几个兵士挥了挥手,“都退下,该干嘛干嘛去,守好城门,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围着赵双林三人的兵士立刻散开了,各自回到城门口的岗位上。

    张北海又朝旁边的亲随摆了摆手,示意他把椅子搬过来,那亲随赶紧从墙角又搬了两把交椅放在桌旁,还端了壶刚烧开的热茶上来,给赵双林三人都斟了一碗。

    “赵掌柜,坐,怎么回事,这大中午的你怎么跑到城门口来了,还带着车队,那十辆车我远远就看见了,装的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大阵仗。”张北海自己先坐下,端起茶杯又吹了吹热气,语气倒是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赵双林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又把跟刘掌柜说的那套借口搬了出来——东家在城外养了野物,需要粮食,他奉命采购了一批粗粮,正要运出城去。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说这些粮食是东家专门吩咐的,要是不按时送到,他在东家面前不好交代。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稳稳,没有任何心虚的迹象,偶尔还端起茶碗抿一小口,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琐事。

    张北海听完,把茶杯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他摇得很慢,脸上带着一丝为难,但更多的是无奈,“赵掌柜,你这可真不凑巧,这命令我也是刚接到的,半个时辰前县衙那边快马送来的急令,上头的原话——全县粮食,一粒不准出城,粮食不准出城,谁都不行,不过咱们都是老相识,我也不扣你东西,你原路拉回去吧,就当今天白跑了一趟,我也不登记,也不上报,你就当没来过城门,我也不为难你。”

    赵双林顿时作了难。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大柱,刘大柱的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赵双林转过头来,正要再说几句周旋的话,刘大柱突然开口了。

    “不能原路拉回去。”

    张北海的目光转向刘大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谁啊,我跟赵掌柜说话,你插什么嘴。”

    赵双林赶紧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大柱身前,朝张北海赔笑道,“张大人息怒,这是我两个后辈,刚从乡下来,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说话冲了点,您多担待,他们还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刘大柱却没有后退,就站在原地,目光直视着张北海,“这粮食,我一定要运出城。”

    张北海靠在椅背上,上下扫了刘大柱一眼,手指头在椅臂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那股子官威又浮了上来,但眼底也闪过一丝好奇,“小子,口气不小,这城门口每天进进出出几百号人,还没人敢这么跟本官说话,你哪来的,我怎么瞧你有点眼熟呢,你哪个村的。”

    刘大柱挺了挺胸膛,腰杆又直了几分,“二郎村的。”

    “二郎村……”张北海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头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指头悬在半空中,“二郎村……你们村正是不是杨昊。”

    “对。”刘大柱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扬起,“那是我二哥。”

    “你是杨村正的兄弟。”张北海脸上那股子官威瞬间就收回去了,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把桌上的茶杯撞翻了,赶紧伸手扶住,两步走到刘大柱面前,双手抱拳,脸上堆满了热络得能挤出蜜来的笑,眼角的褶子挤得一层一层的,“哎哟,我说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原来是自家兄弟,怪我怪我,来来来,快请坐,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