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有个年轻伙计从内院匆匆跑了出来。
这伙计跑得很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皂靴上沾着几片从后院带来的枯叶,凑到刘掌柜耳边,拿手遮着嘴低语了几句。
刘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柜台上,朝赵双林拱了拱手,“赵掌柜,实在对不住,后头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
“刘掌柜请便,我们在这自己等就行了。”
赵双林也拱手。
刘掌柜匆匆离开,掀开后院的门帘,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柜台上那张记了账的毛边纸轻轻晃了一下。
赵双林收回目光,转身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伙计端了热茶和瓜子上来,赵双林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靠在椅背上,神态放松,看起来就像是来串门聊天的。
刘大柱和钱飞坐在他旁边,钱飞抓了一把瓜子磕得啪啦响,把瓜子壳丢在脚边的空碟子里。
刘大柱端着茶碗没喝,目光始终盯着后院那个门帘,手指头在茶碗边沿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好一阵子才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赵双林看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拿茶碗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别紧张,刘掌柜这人是精明,但嘴严,不该问的他不会多问。”
“那就好!”
刘大柱微微点头,这才把手从茶碗边沿上放下来。
赵双林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靠在椅背上,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拿抹布擦柜台的小伙计。
“最近粮食是个什么价,我这阵子光顾着忙店里,没怎么出来走动。”
小伙计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搭,转过身来,掰着手指头就开始算,“赵掌柜,精米现如今一百二十文一斤,糙米五十文一斤。”
“涨了这么多。”赵双林摇了摇头,“这世道越来越难了,我一个开饭馆的,粮价这么涨,菜价也跟着涨,客人又比往年少,这生意是真不好做。”
小伙计也跟着叹气,把抹布在手里叠了两叠,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见似的,“可不是嘛,赵掌柜,我跟您说个事,您可别往外传,听说林县那边全乱了,粮道断了,往南边的商路也断了好几条,以前我们店里进粮食,有好几条道可以走,现在只剩一条了,还时不时有流民在半道上拦路抢粮,往后粮价还得涨,说不准能涨到多少。”
他说完,还又往赵双林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昨天就有个从林县逃过来的人在我们店里买干粮,那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窝都陷下去了,站在柜台前头连掏银子的手都在抖,他买了十斤糙米饼,一口气吃了三个,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壶水才缓过来,他跟我们说,叛军把县城的粮仓全占了,一粒米都没留给百姓,城里的粮店全被抢光了,有钱都买不到粮食,街上的人连糠都吃不上,树皮都扒光了,您猜怎么着?他说他逃出来的时候,看见墙角底下躺着好几个饿死的,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大冷天的,就那么硬邦邦地躺在那里。”
赵双林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碗搁在桌上,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手指头在茶碗边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约莫两刻钟后,一个年轻伙计掀开后院的门帘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殷勤的笑,走到赵双林面前弯了弯腰,“赵掌柜,您要的货都备好了,糙米四千斤,粟米五千斤,杂粮面一千三百斤,每一袋都称过了,只多不少,您看是给您送过去,还是您找人来自己拉?”
“自己拉!”
赵双林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瓜子壳,“人和车都在外面候着呢!”
伙计点了点头,朝门口招呼了一声。
赵双林走到门口,朝蹲在墙根底下的那帮脚夫和车把式招了招手。
十几个人立刻站起来,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一把脸,鱼贯涌入泰丰粮行的后仓。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膀大腰圆,脖子比头还粗,一看就是扛了几十年大包的。
他走到赵双林跟前,拿汗巾在脸上抹了一把,扯着嗓门问了一句。
“赵掌柜,全搬?”
“对!”
赵双林点了点头,“全搬,一袋不剩。”
黑脸汉子转过身,朝他那帮兄弟挥了挥手。
脚夫们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后仓,不多时便扛着沉甸甸的粮包从里面鱼贯而出。
每袋粮食足有百来斤,压在他们肩上,脊背弯得像拉满了的弓,额头上青筋暴起,脚底下每一步都踩得夯土地面微微发颤。
黑脸汉子一人扛了六袋,左右肩各三袋,走在队伍最前头,脖子上那条粗麻绳勒出来的老茧蹭在粮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把粮包放在驴车旁边,车把式接过去,码在车板上,用麻绳捆牢。
十辆车,一车一车地往上堆,每辆车的车板都被压得往下沉了一截。
钱飞站在赵双林身边,看着那些脚夫来来回回地扛包,胳膊上那些鼓胀的青筋,脖子上被麻绳勒出来的深红色印痕,心里头那股子感慨又浮上来了。
他凑到赵双林身边,压低声音,“赵叔,请这些人得多少银子啊?”
赵双林也压低声音,“没多少,脚行一个人十文钱,叫了二十个人,车行人加车是五十文,十辆车,加起来还不到一两银子。”
钱飞一听这个,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这也太便宜了。
他心想,他们村种山蘑,半个月每家都能拿至少五两银子,换算下来就是五千文。
看这样子,这脚行一个人十文,一天顶多也就一两百文,在每天都有活、都能赚这么多的情况下,十五天最多也就才三两银子。
这听着好像不少,但累啊。
他刚才亲眼看见那个黑脸汉子一人扛六袋粮食从仓库里出来,脖子上青筋暴得像要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