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米面行,铺子门脸不大,上头挂着块老匾,写着“泰丰粮行”四个字,匾额上的漆皮已经有些斑驳了。
但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和十辆驴车。
脚夫们蹲在墙根底下,车把式们坐在车辕上,有人靠在驴身上打盹,驴耳朵一扇一扇的,蹄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刨着。
十辆驴车一字排开,车板上铺着干净的草席,草席上还垫了一层粗麻布,一看就是准备装粮用的。
人和车把巷子塞得满满当当,引得不远处几个过路的行人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
刘大柱和钱飞面面相觑,“赵叔,这是……”
赵双林压低声音,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解释,“这是县城的脚行和车行,我找来的,五百两银子能买不少粮食,光靠咱们仨搬,搬到天黑也搬不完,再说这么多粮食要运出城,总得有车有人,你们放心,这些人常年给各家铺子搬货运货,嘴都严实得很,不会乱打听,我跟他们说是万民堂要屯一批杂粮自用,他们也不起疑,这些年万民堂没少照顾他们生意,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刘大柱和钱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感慨。
赵叔想得太周到了,从买粮到雇人到运粮,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们俩跑了一路,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把粮食买齐,压根没想到怎么把粮食运回去这一茬。
“多谢赵叔。”
“谢什么。”
赵双林摆了摆手,在米面行门口站定,伸手整了整衣襟,把袖口上沾的一点灰掸干净了,又把被风吹歪的领口正了正,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泰丰粮行的伙计正蹲在柜台上摆货,把一袋袋样品精米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用木勺把米粒拨得粒粒分明,听见门口的风铃响,抬头一看是赵双林,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满了笑,“赵掌柜,您来了,今天是要精米还是精面,店里刚到了一批上好的江南粳米,粒粒透亮,比上回的还……”
“你们掌柜的呢?”
赵双林笑着打断了他。
伙计愣了一下,“在里头呢,小的给您叫去。”
说完转身掀开后院的门帘,一路小跑进了内院。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面棉袍、蓄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内院快步走了出来。
他棉袍的料子是上好的湖绸,袖口翻出一截灰鼠毛,腰间挂着个巴掌大的翠玉坠子,走路的时候玉坠子一晃一晃的。
这人一看见赵双林就拱手,笑声先于人到了跟前,“赵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上回的账不是月底才结么,怎么今天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赵双林身后还站着两个面生的年轻人,话头顿了一下。
“刘掌柜。”
赵双林也笑着拱手,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把刘大柱和钱飞挡在身后,“今天不是来结账的,是来照顾你生意的。”
刘掌柜的目光越过赵双林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两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年轻人身上。
这两个年轻人一看就不是县城里的,身上那股子精悍劲和常年干力气活的紧实身板,跟城里店铺伙计完全不一样,“这两位小哥是……”
“这是我家两个后辈,跟着我出来见见世面。”
赵双林侧身指了指刘大柱和钱飞,语气随意,像是在介绍两个无关紧要的晚辈,“刘掌柜不必在意。”
刘掌柜把目光从那两个年轻人身上收回来,摸了摸下巴上那撮八字胡,脸上的笑容重新活泛起来,“那赵掌柜今天是要……”
“准备要个五百两银子的粮食,只要糙米和粟米,还有菽麦混磨的杂粮面,不要精米精面。”
刘掌柜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手指头在下巴上那撮八字胡上捻了两下,捻得那几根胡须都翘了起来,“赵掌柜,你这……万民堂是开饭馆的,精米精面才是正经营生,你要这些粗粮做什么,这玩意儿端上桌,客人还不得掀桌子,你端一碗糙米饭上去,人家还以为是喂……”
他没说下去,但“牲口”两个字已经在嘴边上打转了。
赵双林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凑到刘掌柜耳边,压低声音,“不瞒刘掌柜,这是我们东家吩咐的,东家最近在城外弄了不少野物,说是要养着,这些都是送过去给野物吃的,野物嘛,金贵得很,精米精面太细,吃了反而不好,就得吃这些粗粮。”
他张嘴就把锅扣到了钱宁头上,反正钱宁不在,也不会知道,也就无所谓了。
而且效果也相当不错。
刘掌柜听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脸上那副疑惑的表情也瞬间舒展开了,捻着胡须嘿嘿笑了两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钱小姐年纪轻轻的,倒是会玩,不过也是,大户人家嘛,养些野物算什么,前些日子郡城那边还有人专门从南边运了鸟雀回来养在园子里,说是要等下了雪赏看,一只上好的孔雀运过来光运费就不知道要多少银子,你们东家这爱好,比那些人实在多了,起码养的是能吃的。”
他心里暗想,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姑娘,仗着家里的势力在这里胡搞八搞,不知道赔了多少银子,还得是大户人家,这要是换成其他人,怕是早就弄出去嫁人了。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赵双林是万民堂的掌柜,万民堂是他泰丰粮行的大客户,每年光是从他这里进精米精面就要花上千两银子,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财神爷。
“那赵掌柜,五百两怎么分配?”
刘掌柜转身从柜台上拿起一支笔和一张裁好的毛边纸,准备记账。
赵双林想了一下,手指头在柜台上轻轻敲了几下,“二百两买糙米,二百两买粟米,一百两买杂粮面。”
“好。”
刘掌柜答应得痛快,笔尖在纸上唰唰地写了几行字,把数目和品类一一记下,然后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在又记下来之后,这才转身把条子递给身后的伙计,“去库房,按这个单子备货,糙米四千斤,粟米五千斤,杂粮面一千三百斤,动作麻利点,别让赵掌柜久等。”
伙计接过条子,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