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在围墙西北角,是一间比营房稍大些的土坯房,门倒是完整的,上头挂了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锁眼都快锈死了。

    张二狗在旁边小声说道,这锁从来没见过人打开,不知道还能不能拧得动。

    刘大柱上前,拿刀背往铁锁上猛砸了两下,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陈粮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墙顶上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往里漏几缕光。

    杨昊走进去,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屋子里的情形。

    靠墙堆着几袋粮食,拿手按了按,是陈粮,至少放了大半年,米粒发黄发硬,袋角上有老鼠咬过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几粒老鼠屎。

    他数了一下,五袋。

    一袋四五十斤,加起来两三百斤。

    外头有五百号人,两三百斤粮食,就算是煮稀粥也只够吃一顿。

    孙德彪那条命,还是死得太便宜了。

    杨昊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门外的刘大柱招手。

    “带人过来搬粮食,全都搬出去煮粥,一粒米都别剩,五百个人,今天必须每个人都吃上饭。”

    刘大柱应了一声,带着护村队的队员们进来扛粮食。

    五袋陈米很快就全搬到了营地中央的夯土地上。

    杨昊让人把院子里那几口支在石灶上的大铁锅刷干净,倒水,生火,把五袋陈米全倒进去。

    没有菜,没有肉,没有调料,就是白花花的米和水,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熬。

    钱飞蹲在灶口前头添柴,拿袖子扇着灶膛里的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米汤的香气就从锅盖缝里飘了出来。

    那股香气在营地里弥漫开来的时候,刚才还在干呕的那些团练兵一个个全抬起了头,有人拿鼻子使劲吸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杨昊把张二狗叫过来。

    “去,通知所有人拿碗排队,今天每人一碗,稠的。”

    张二狗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

    “大……大人,您是说,今天还能吃顿稠的?”

    “不只是今天。”

    杨昊看着他那张瘦得颧骨高凸的脸,“是从今天起,一天三顿。”

    张二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哭腔。

    “开饭了!开饭了!都拿碗出来!大人说了,以后一天三顿!”

    五百号人拿着各式各样的破碗在几口大铁锅前排成了几列歪歪扭扭的长队。

    碗也是五花八门,有缺了口的粗瓷碗,有裂了缝的陶钵,还有几个人实在找不着碗,拿干葫芦瓢凑合着用。

    杨昊站在锅边,挽起袖子,亲自掌勺。

    锅盖一掀,热腾腾的白气腾空而起,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在营地上空弥漫开来,粘稠的白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排在最前头的张二狗把碗递过去,杨昊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粥浓得挂在勺子上都不往下淌。

    张二狗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那满满一碗滚烫的白米粥,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在碗沿上摸了一下,烫得他缩了一下手,但脸上那个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摸什么金贵东西。

    他端着碗走到营房墙根底下蹲着,拿筷子挑了一小口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气,但他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忽然低着头拿袖子在脸上用力蹭了一下。

    旁边的团练兵端着自己的碗蹲过来,拿筷子敲了敲张二狗的碗沿。

    “你哭啥,粥里有沙子?”

    张二狗拿袖子在脸上用力蹭了一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没沙子,就是……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稠的粥了。”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碗浓得挂在筷子尖上都不往下淌的白米粥,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再说话,埋下头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拿筷子指着张二狗的碗。

    “你慢点喝,烫得很,我刚烫了舌头,现在还麻着。”

    张二狗没应声,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大口。

    蹲在墙根底下埋头喝粥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烫得直吸气,有人拿筷子刮着碗底最后几粒米,有人喝完了一碗又端着空碗往锅边跑,被后头排队的人一把拽住。

    “你干啥去?你刚才不是领过了?”

    那人梗着脖子,把空碗往身后藏了藏。

    “我没领过!我这是头一碗!”

    杨昊站在锅边,听见动静,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那人愣了一下,脖子还梗着,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

    “别藏了,碗都露出来了,锅里还有,再给他添一勺。”

    那人把空碗从身后拿出来,低着头走到锅边,不敢看杨昊,杨昊拿勺子又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粥浓得挂在勺子上都不往下淌。

    “以后不用藏,不够就来添,我说的,一天三顿,管饱。”

    那人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满满一碗滚烫的白米粥,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大人……真管饱?”

    “管饱。”

    杨昊回答道。

    那人讷讷点头,蹲回墙根底下,这一回喝得比头一碗慢多了,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杨昊能看的出来,他刚才的话,那人是没敢相信的。

    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刚才粮仓里的场景,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

    总共就这么点粮食,全都让他给下锅了。

    这也就意味着,今天吃了这一顿,就连晚饭都没有办法保证了。

    还什么一天三顿,还什么管饱,完全就是在给他们画大饼,他们来这里之后,都不知道已经吃了多少大饼了。

    他的话,完全没有任何信服力。

    这也正是那人一言不发地就走了的原因。

    不过杨昊也有解决的办法,不就是粮食嘛,仓里没有了,去找顾霆钧要不就是了?

    “大柱!”

    杨昊一抬手,将刘大柱叫了过来,“顾大人这会应该还没走远,你带上钱飞,赶紧追上去,告诉他这边没粮食了,让他抓紧时间送粮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