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德彪,轻轻一笑。

    “这位是兵马郡监顾大人,当朝六品,比你干爹还要高出三个品级。”

    “什么?!”

    孙德彪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顾霆钧,嘴角那道磕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顺着下巴滴在他那件穿反了扣子的皂衣上。

    他的膝盖又磕了两下,这一次磕得比刚才响,额头直接砸在夯土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郡监大人,小人知道错了,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小人这一回吧,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您就当小人是个屁,放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磕得额头上的皮都破了,血和泥糊在一起。

    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一片深色的湿痕迅速洇开,从裤裆蔓延到大腿,尿液顺着裤管滴在他脚边的夯土地上,洇出几个暗色的泥点子。

    顾霆钧向来看不上这种人,连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挥了挥手。

    老周带着两个亲兵上前,把孙德彪从地上拖起来。

    孙德彪两条腿已经完全没了力气,被拖出去好几步远,裤裆那片湿痕在夯土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嘴里还在喊着饶命。

    老周把他拖到营地围墙根底下,一脚踹在他膝弯里让他跪好。

    亲兵拔出腰间的长刀,手起刀落,叫声戛然而止。

    孙德彪的脑袋滚落在墙根底下那丛枯黄的野草里,无头尸身晃了晃,扑倒在地,脖颈断面上往外涌的鲜血很快就在夯土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

    杨昊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死在他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从山里被他一刀砍掉脑袋的匪徒到二郎村被他带人乱棍打死的杨金水家仆,他见过的血比眼前这一小片血泊多得多。

    砍头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二郎村的二十个护村队员也都站在他身后,队形纹丝不动。

    这些人都是当初冲进杨金水家的人,亲眼见过杨昊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从大门口一路砍到后院,见过的血腥场面比这惨烈得多,杀狼的时候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区区一颗人头,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那些流民出身的团练兵就不行了。

    五百号人里头至少有几十个人当场就弯下腰开始干呕。

    他们本来就一天只吃一顿稀粥,肚子里早就空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一味地往外倒酸水。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直接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旁边的同伴赶紧把他重新拖了起来,生怕他也被拉出去砍头。

    还有些人虽然没吐没倒,但脸色也不好,不敢看地上那颗人头,把脸转到一边去。

    顾霆钧的目光从那群还在干呕的团练兵身上扫过去,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些人连砍头都不敢看,就这,怎么上战场,我今天砍个孙德彪,他们都吐成这样,回头叛军几千人冲过来,刀枪剑戟亮出来,他们怕是连站都站不住。”

    杨昊上前一步。

    “顾大人,他们怕的不是血,是杀头,杀头是杀人,战场上是拼命,被杀和拼命,是两回事,这些人都是流民出身,见过比这惨得多的场面,不是被血吓吐的,是被孙德彪那颗脑袋吓吐的,他们在营地里天天受孙德彪欺负,今天突然看见欺负他们的人脑袋搬了家,一时反应不过来很正常,让他们多看看,看习惯了就好了。”

    顾霆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放心,我会好好练他们的。”杨昊回答道。

    顾霆钧转身带着老周和亲兵大步走出营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后面来的人我会让人带过来。”

    说完翻身上马,马蹄声嘚嘚嘚地渐渐远去。

    杨昊站在营地门口,目送顾霆钧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五百个团练兵还站在原地,大多数人还没从刚才那颗人头上缓过劲来,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难看。

    杨昊把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没有急着训话,只是抬手朝队伍前头一个脸色苍白但还勉强能站得稳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你过来。”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大人……您叫我?”

    杨昊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才怯怯地往前迈了两步。

    他个头不高,瘦得肩胛骨把棉衣戳出两个尖角来。

    棉衣是旧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来的夹层,领口大敞着,能看见两根凸起的锁骨和底下一根根清清楚楚的肋骨。

    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这么冷的天,脚趾头都冻得发紫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叫张二狗。”他说话的时候不敢抬头看杨昊,眼睛盯着自己的草鞋尖。

    “张二狗。”杨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来了多久了。”

    “十……十几日了,小人是被从街上抓来的,那天小人在街上想讨口饭吃,几个衙役把小人按住了,说小人年轻力壮的,不去团练是浪费,就把小人绑了来。”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杨昊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今天吃饭了没。”

    张二狗摇了摇头。

    “平常吃食怎么样。”

    “每……每天一顿,稀粥,就一个碗底,几粒米,多半碗水,吃了也不顶饱,就是吊着命。”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冻的。

    杨昊虽然早就猜到了,但真听到耳朵里,还是于心不忍。

    五百个人,每天一顿稀粥,吊着命。

    就这点口粮,还克扣,还拿剩下的去换酒肉。

    孙德彪刚才那一刀,挨得不算冤枉。

    “仓库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张二狗赶忙点了点头。

    “在营地最里头,西北角那间土坯房就是,小人可以带大人过去。”

    杨昊点了点头,招呼身后的护村队员跟上,跟着张二狗走到营地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