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老周点头回答。
随后就带着两个亲兵快步走进那个看着就比别处更好的营房。
片刻工夫,营房里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然后是含糊不清的叫骂声,再然后老周一手揪着一个人的后脖领子从营房里走了出来。
那人衣衫不整,皂衣的扣子系错了位,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肚皮,腰带耷拉在胯骨上,帽子歪了半边,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红晕。
两个亲兵把人架到顾霆钧面前,手一松,那人踉跄了两步,一脚踩在自己松开的腰带头上,差点摔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站稳了,抬起头来,拿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顾霆钧。
“本官是永安县团练使,你谁啊你?”
顾霆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向老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永安县团练使,玩忽职守,今日我先免了他的职,以儆效尤,新任团练使——”他抬手往杨昊的方向一指,“二郎村村正杨昊。”
那团练使一听免职两个字,酒顿时醒了大半。
他把歪到一边的帽子往上一推,眼珠子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攥着松开的腰带,另一只手指着顾霆钧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免我的职?你以为你谁啊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叫孙德彪!我干爹是秦兆丰秦大人!永安县的县尉!你去打听打听,这永安县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秦大人是我干爹!你敢免我的职,我干爹饶不了你!还有你——”
他把手指头转向杨昊,“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来顶老子的缺,也敢抢老子的位子!你干爹谁啊?有本事报上名来!来跟老子单挑!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永安县跟老子叫板!”
杨昊忍不住笑了。
他把身上背的二石弓卸下来,递给身后的刘大柱。
然后往前迈了两步,活动了一下手腕子,关节发出清脆的咯嗒声。
“我没干爹,我叫杨昊,二郎村的村正,你要单挑,来。”
孙德彪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爽快就应了战。
他上下打量了杨昊一眼,估摸了一下两人的体型差距,觉得自己比杨昊壮了一圈,这架应该打得过。
他把松开的腰带往地上一摔,挽起袖子,露出一双肉乎乎的胳膊,摆了个不知从哪个街头混混那里学来的起手式,脚下还蹦了两蹦,然后大喝一声冲了上来。
杨昊侧身避过孙德彪那记毫无章法的冲拳,脚下一绊,抬手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
孙德彪整个人就像一捆被抽掉了绳子的稻草,扑通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两只手刚撑到地面上,后背就被杨昊用膝盖顶住了。
杨昊单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半边脸牢牢按在夯土地上,力道不大,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服了?”
孙德彪的脸被压在土里,嘴皮子蹭着地面,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字。
“服了服了,快松手,脖子要断了。”
杨昊松开手,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
孙德彪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半边脸上蹭掉了一大块皮,从颧骨到下巴火辣辣地疼。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上头磕破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丝,又抬起头来瞪着杨昊,眼眶里那股子忿忿不平的劲不但没散干净,反而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他在永安县混了这么些年,从街头混混一路混到团练使,仗着干爹秦兆丰的名头在县城里横着走,别说挨打了,就是敢跟他大声说话的人都没几个。
今天当着五百个团练兵的面,被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沟里冒出来的村正按在地上打,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反正他已经服过软了,面子算是给过了,现在是找回场子的时候了。
他抬手指着杨昊,手指头还在发抖。
“你等着,我这就叫我干爹来收拾你,有种你别走。”
说完他转过身就往营地大门跑,跑了两步脚下踩了个空,低头一看,腰带还在地上。
刚才动手之前他亲手解下来摔在地上的,这会儿正躺在尘土里,被他自己踩了一脚,上头留了个清清楚楚的鞋印子。
他嘴里骂了一句脏话,弯腰去捡,手刚伸出去,余光里瞥见站在一旁的顾霆钧朝他这边微微偏了一下头,朝身边的亲兵递了个眼神。
老周立刻带着两个亲兵大步上前,一左一右,两双大手同时扣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扳,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在军中操练过无数回的擒拿手法。
孙德彪整个人被架了起来,脚尖勉强够着地面,胳膊被反拧在背后,关节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他双腿悬空蹬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惊恐。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都把职位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我告诉你们,我干爹是秦兆丰!永安县的县尉!你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干爹饶不了你们!”
顾霆钧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开始念他的罪状。
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孙德彪的膝盖上。
“永安县团练使孙德彪,玩忽职守,自上任以来,从未主持过团练操练,每日在营中饮酒作乐,宿醉不醒。克扣军饷,县衙每月拨给团练的粮米,你私吞大半,剩下的拿去换了酒肉,五百人的团练,每天只吃一顿稀粥,在军营中饮酒嫖妓,上个月你从花满楼叫了三个姑娘到营房里过夜。以上罪状,本官已查实多日,论罪当斩。”
孙德彪听到“玩忽职守”四个字的时候脸色就开始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怎么知道……”
顾霆钧继续往下念,念到“论罪当斩”时,孙德彪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整张脸白得跟刚磨出来的面粉似的,双腿抖得跟筛糠一样,膝盖在夯土地上磕出两声闷响。
“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能杀我,我干爹是秦兆丰秦大人,你不能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