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钧身后只跟着老周和几个亲兵,一个官员的影子都没有。
杨昊身后的队员们也看见了,脚下的步子明显又加快了几分。
顾霆钧远远看见杨昊带人过来了,大步迎了上来。
“杨老弟,你可算来了,你是第一个到的,我今天一大早就站在这里等了,派出去好几拨人往各个方向去接看,结果一个都还没来。”
杨昊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礼。
“顾大人,二郎村护村队二十人,奉命前来报到。”
顾霆钧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摆了摆手。
“都自己人还来这一套,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快跟我说说,这一路上顺利吧。”
杨昊直起身来,往后扫了一眼身后那二十个队员。
“都顺利。”
他目光在顾霆钧身后扫了一圈,发现除了城门口那几个站岗的兵士之外,一个官员的影子都没有。
“秦大人李大人盛大人怎么都不在,就你一人在这。”
“叫他们有什么用。”
顾霆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平淡,但嘴角往下撇了撇,“秦兆丰昨天晚上在花满楼喝多了,早上我让人去叫他,结果他还在睡,李世明倒是早早就到了县衙,但他那边一堆公文要批,我让他先去忙了,至于盛鸿,他让人送了张帖子过来,说身体不适,今天就不来了,反正他们来了也只会聒噪些没用的,还不如我自己一人清净,你来了正好,咱们不等了,先去营地。”
说完转身就往走。
杨昊跟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秦兆丰昨晚上在花满楼喝多了,那个刘管事呢?”
“也在,我派去盯着的人回来说,秦兆丰、马大洲、刘管事,三个人在雅间里喝到半夜才散,都住在了花满楼。”
杨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很快地,众人来到了城郊的团练营地。
就是几排土坯房围成一个大院子,院子中央是一片被踩得坑坑洼洼的夯土地面,上头零零散散地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旗杆子,旗杆上的旗子早就不知被风吹到哪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在冷风里晃荡。
围墙是土夯的,东边塌了一段还没来得及补,用几捆干柴堵着。
院墙根底下长了一丛丛枯黄的野草。
营房的门窗都是破的,有的连门板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挂了条破草席子挡风。
顾霆钧走在最前头,推开营地大门的时候,被门轴转动的刺耳声响激得皱了一下眉头。
“这就是县团练的驻地,我昨天来看过一次,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这哪是军营,还不如你们村的驴棚,你上回说县团练编额五百,实际能有三百就不错了,我当时还想,三百就三百,好歹是三百个能扛枪的壮丁,结果来了一看,确实有五百个——都在那排营房后面蹲着呢。”
他指了指院子最里头那排最破的土坯房。
杨昊跟着顾霆钧走进营地。
护村队的二十个队员跟在后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四处打量。
刘大柱拿手肘捅了捅钱飞,压低声音。
“这就是县团练?怎么看着比咱们村的护村队还破,咱们村好歹还有个像样的校场。”
钱飞撇了撇嘴,目光从那排破营房上扫过去。
“你看见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没?冻得跟鹌鹑似的,缩成一团,这哪是团练,还不如你家养的那几头猪精神呢。”
王时照旧闷声不吭,只是眉头拧成了一团。
杨昊也觉得这里实在是太过简陋了。
不过也在他意料之中。
秦兆丰那个铁公鸡的性格,往自己怀里搂钱可以,往外掏钱是不可能的。
随后他向顾霆钧打听。
“他们平日里是怎么操练的。”
“操练?”顾霆钧冷笑了一声,“我昨天问过秦兆丰,秦兆丰跟我拍着胸脯说每日操练两个时辰,我今天早上提前过来看了一眼,营房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连个站岗的都没有,五百个人里头至少有五百个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冻得缩在草堆里,跟一窝受了冻的鹌鹑似的,我来之前就知道永安县团练不行,可我没想到能不行到这种地步。”
他把杨昊领到营地中央的夯土地上,转身让亲兵去把那些人从营房里叫出来。
不多时,五百号人陆陆续续地从营房里涌了出来。
杨昊站在夯土地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发现自己的判断确实有些偏差。
他一直以为县团练是秦兆丰从流民营里拉来充数的老弱病残,但眼前这些人虽然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冻得缩着脖子直哆嗦,但绝大多数都是青壮,年纪都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身板瘦归瘦,但骨架还在,胳膊腿都是干惯了力气活的模样。
仔细想想也是,老弱病残根本逃不出很远,定山县到永安县几百里山路,一路流民死了一批又一批,能活着走到永安县的本来就是这些人里头最能扛的,老弱病残早就死在半路上了,根本活不到现在。
是他多虑了。
但伙食确实是差得离谱。
这些人一个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得起皮,站在那里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冻的,是饿的。
有几个年轻的已经饿得站不住了,晃晃悠悠的,拿眼睛怯怯地看着众人,不敢出声。
顾霆钧站在队伍前头,扫了一圈这五百号人。
“你们团练使在哪。”
队伍里静了一瞬,没有人应声。
前排几个人低下了头,后排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被捅的那个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被点到名字。
顾霆钧的目光从这些脸上扫过去,眉头越拧越紧,正要再开口,队伍中间有个胆子稍大些的年轻人犹犹豫豫地举了一下手,又飞快地放下了。
“回……回大人的话,孙大人他……他还在营房里歇着,早上来过一趟,说肚子疼,又回去了。”
顾霆钧气不打一处来。
“肚子疼?我看他是昨天在花满楼喝多了,还没醒酒吧。”
他抬手往营房方向一指。
“老周,去把人给我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