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众人收拾妥当,从家中返回,重新在村头列队。
二十个护村队员在村口大杨树下排成两列横队,一色的青布棉袄,一色的粗布棉鞋,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粗蓝布包袱。
刘大柱站在队列最前头,肩上挎着那张一石弓,正拿手指头拨弄弓弦。
钱飞站在他旁边,正拿胳膊肘捅王时,让他看自己包袱里塞的那双新棉鞋,他祖爷连夜赶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鞋面上还绣了个歪得不成样子的钱字。
王时没搭理他,只是把手里那根削尖了的长棍往地上顿了顿,试了试棍头的分量。
村民们也都知道他们是要去干什么,全都从家里追出来相送。
杨明光站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的表情跟送自家儿子出远门似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眶微微泛红。
不只是他,护村队队员的家眷全都来了,有老父老母,有年轻媳妇,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拽着自家哥哥的衣角不肯松手。
钱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队列正前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但腰杆挺得笔直。
钱飞从队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他祖爷咧了咧嘴。
“祖爷,您老怎么出来了,大冷天的,赶紧回去。”
钱老太爷没理他,只是拿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钱飞。”
钱飞条件反射似的把探出去的身子缩了回去,站得笔直。
“在。”
“到了县城,听昊哥儿的话,别给老朽丢人,老朽在村里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攒下这张老脸,你要是给老朽丢了,回来老朽拿拐杖抽你。”
“祖爷放心。”
钱飞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我就是把命丢了,也不会给您老丢脸。”
“放屁。”
钱老太爷把拐杖又顿了顿,“命也不能丢,老朽还等着抱曾孙呢。”
旁边的队员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钱飞的脸腾地红了。
刘婶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帕子,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时不时拿帕子按一下眼角。
刘大柱走到她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
“娘。”
刘婶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在他的棉袄领口上拽了拽,把上头几根线头扯平了。
“到县城别光顾着练棍,多吃饭,多穿衣,我听你二哥说,县城那地方风大,比咱们山里还冷。”
“娘,我知道,您在家也少操些心,多歇着,玥儿那丫头机灵着呢,有什么事让她帮您跑腿。”
“还用你说。”刘婶拿帕子在脸上飞快地蹭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把帕子攥在手心里,“走吧走吧,别让昊哥儿等你。”
其他几个队员的家眷也都凑到自家孩子跟前。
有当爹的往儿子怀里塞干粮的,包袱皮都鼓得快系不上了,还往里塞,嘴里念叨着穷家富路穷家富路。
有当媳妇的红着眼圈往自家男人肩上系棉袄的,棉袄明明系得好好的,她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拿手掌在袄面上来回摩挲,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家掌心的温度留在棉袄上似的。
有半大孩子抱着自家哥哥的腿不肯松手的,嘴里喊着哥你别走,被当娘的拽开了,那孩子又扑上去抱住另一条腿。
杨昊走到队列前方,目光从眼前二十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去。
刘大柱、钱飞、王时、杨尚文,还有那十六个从护村队里选出来的年轻队员,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七八岁,脸上的棱角还没完全长开,但站在那里的架势已经有了几分护村队老队员的沉稳。
他把目光转向站在人群前方的那些家眷,那些红着眼圈的老人、妇女、孩子,沉默了片刻。
“各位叔伯婶娘,这二十个兄弟,是我从你们手里接过来的,我杨昊在这里说一句——我怎么把他们带出去的,就怎么把他们带回来。”
钱老太爷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没有说话。
刘婶拿帕子飞快地按了两下眼角,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杨明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出发!”
杨昊一声令下。
二十个人排成两列纵队,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外走去。
刘大柱走在最前头,肩上挎着一石弓,腰里别着一满壶箭矢。
他身后跟着钱飞、王时、杨尚文,再往后是那十六个年轻队员,一色的青布棉袄,一色的粗布棉鞋,步伐整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一回头看见村口那些红着眼圈的家眷,脚就迈不动了。
杨昊走在队伍最后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从二郎村到县城,几十里山路,二十个护村队员甩开膀子一路急行。
刘大柱走在最前头,扛着弓,包袱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嘴里哼着从护村队学来的号子,调子跑得厉害,旁边几个队员都跟着笑。
钱飞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地跟杨昊嘀咕几句。
“二哥,县城校场我上回去过一回,记得路边有个卖炊饼的老头,那饼烙得焦脆焦脆的,抹上酱夹上咸菜,好吃得很,不知道还在不在。”
杨昊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到底是去练兵还是去吃炊饼的。”
钱飞嘿嘿一笑,摸着后脑勺。
“都干,都干,练兵为主,吃炊饼为辅。”
王时照旧闷声不吭,走得比谁都快,杨尚文跟着他后头,两个人一路没说话,但步子始终踩在一个节奏上。
这一路走得不算轻松,山路崎岖,有几个坡陡得需要手脚并用,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护村队自从成立以来,天天站桩跑步练棍阵,这点山路对他们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考验。
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山道上,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永安县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了。
杨昊抬手搭了个凉棚,远远就看见县城大门口站着一队人。
领头的是顾霆钧,一身深灰色便装,腰间挎着长剑,正站在城门口最前方,手搭凉棚往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