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嗓子下去,原本在家休息的村民们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只是一转眼的工夫,杨昊和顾霆钧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老黑挤在最前头,伸手想去摸那颗熊头又不敢,手指头悬在熊鼻子前头来回比划。

    旁边几个妇人捂着嘴窃窃私语,说这熊看着比上回那头白狼王还大。

    几个孩子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杨松钻到最前头,盯着那颗熊头看了好一会儿,回过头冲后面的孩子们喊。

    “真的是熊!好大一只熊!比大柱哥家的猪还大!”

    顾清霜和郑秀禾并肩站在人群外沿,一个手里还拿着学堂的竹枝,一个抱着胳膊看着那颗熊头,嘴角微微上翘。

    顾清霜拽了拽郑秀禾的袖子,压低声音。

    “那头熊不是我哥砍的,你看熊脖子上的切口,不是剑伤,是刀伤,我哥的剑我认得,切不出这么利落的断面。”

    郑秀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杨昊把熊肉和熊头送到了后勤处。

    李大丫和田小娥忙不迭地把最大的一口铁锅从灶台上抬下来,架在院子里临时搭起来的石灶上。

    杨惠兰从库房里搬出来好几捆干柴,又切了一大盆姜片和葱段。

    刘婶把熊肉切成巴掌大的块,在水里泡了两遍,泡出来的水都是淡红色的。

    她把肉块倒进锅里焯水,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拿勺子撇干净了,重新换了水,把姜片葱段八角桂皮一股脑全倒进去,盖上锅盖,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炖。

    没过多一会儿,熊肉的香气就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不是猪肉那种肥腻的香,也不是羊肉那种带着膻气的香,而是一种更厚更沉的肉香,光是闻着就觉得肚子里空了一块。

    熊肉不好熟。

    这一炖就是差不多两个时辰。

    直到夕阳西下之时,才总算是弄好了。

    村里人也都端着碗盆陆陆续续前来排队。

    护村队也正好解散,也都过来了。

    大家聚在一起,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笑声搅在一起。

    顾霆钧和杨昊坐在正屋里面,面前各放着一只熊掌。

    熊掌是杨昊亲手处理的,先在开水里焯了两遍去腥,又用刀背把掌心的老茧刮干净了,才放进锅里跟熊肉一起炖。

    炖了两个时辰,掌上的筋腱已经炖得软糯透亮,筷子一夹就断,吃在嘴里黏黏糯糯的,比猪蹄筋厚实得多。

    顾霆钧拿筷子夹了一块熊掌肉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拿自己的手帕擦了一下嘴角的油渍。

    顾清霜坐在顾霆钧旁边,面前也有一只熊掌。

    她比顾霆钧斯文得多,拿筷子把熊掌上的肉一小块一小块地剔下来,整齐地码在碗里的米饭上。

    郑秀禾和武清儿共享一只,郑秀禾不怎么吃熊掌,把大半都夹给了武清儿,武清儿倒是来者不拒,吃得满嘴是油。

    李白薇坐在长桌的角落里,端着一碗熊肉炖菜小口小口地吃,时不时抬头往杨昊那边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顾霆钧端着碗,目光扫过外面,蹲在地上正埋头大吃的村民。

    有护村队员端着碗蹲在长凳上,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队员吹牛,说他当年在山里也遇到过熊,只不过那熊太小他没好意思打。

    那队员翻了个白眼。

    “你连山里的野猪见了都绕着走,还打熊,上回咱们围猎,你看见那头半大野猪冲过来,第一个扭头就跑。”

    那人听了也是一瞪眼。

    “你少胡说!那是我故意放它一马!”

    倒是也没人理会他们。

    大多数护村队的队员都闷着头吃肉喝汤,一个个吃得额头上全是汗。

    院子里没有官场的阿谀奉承,没有大户的虚情假意,只有一口锅炖出来的肉和一口锅煮出来的汤。

    顾霆钧把碗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杨昊。

    “杨老弟,说实话,我见过不少能人,郡城里有会做生意的,有会写文章的,有会带兵的,但能把一个村子带成这样的,你是头一个,我妹妹在你这里住了这些天,回去之后跟我念叨了不下十回,说你这里的村民跟别处不一样,说你们村的人眼睛里都有一股劲,别的村没有。”

    “有好日子,有盼头有奔头,都会这样的。”

    杨昊正低头啃一块熊骨头,把骨髓吸干净了才抬起头来。

    “你说的对!”

    顾霆钧笑了笑,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搁在桌上,“明天我就要回县城了,秦兆丰那边,我不打算再给他时间了,五天的期限是我在花满楼当众下的,但我不想真的等五天,明日一早,我就让他召集团练,县团练,还有各村村正带的团练,全部拉到县城校场集合,该点的兵要点,该验的军械要验,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叛军那边说不定又有什么动作。”

    杨昊耸了耸肩。

    “别的我不敢说,秦兆丰手下的团练估计不会很让大人满意的,我听说,县里的团练都是抓流民凑数的。”

    “那也没办法。”

    顾霆钧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死马当活马医吧,我这次从郡城带出来的人拢共才一百五十,加上永安县本地能凑出来的,顶多也就几百号人,叛军那边号称十万,就算里头九成是被裹挟的流民,剩下能打的也有几千人,几千对几百,这仗不好打,但就算不好打也得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叛军把永安县也吞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练兵的事,我手下的兵是从郡城带出来的,纪律严明,但数量太少,本地团练数量多,但一盘散沙,要是能把这些人整合起来,哪怕时间短,练上几天,把最基本的进退号令灌输下去,上了战场也不至于一触即溃,哪怕只提高一分胜算,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顾大人说得对。”

    杨昊低头吃饭,应了一声,跟没应也差不多。

    而且他也已经猜到顾霆钧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

    顾霆钧放下碗,正色道,“杨兄弟,我想请你去帮忙练几天兵,这不是命令,是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