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说完之后,见顾霆钧沉默,便也不出声,继续蹲在熊尸旁边,拿刀尖小心翼翼地挑着熊皮和肌肉之间的那层薄膜。

    熊皮是好东西,完整一张能卖不少银子,割破了品相就差了。

    顾霆钧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从熊胸口拔出来的那支箭矢,箭头上沾着半干涸的熊血。

    他攥着箭杆的手指头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说,叛军也是朝廷有人故意鼓动的,甚至有人专门为他们出谋划策?”

    “不然呢?”

    杨昊把最后一块熊皮从肌肉上完整地剥下来,拎在手里抖了抖,抖掉上面沾着的碎肉和血沫子,“放任一伙叛军占领定山县先不说,林县的防备不算强,但也不能这么轻松地就让他们攻陷了吧?甚至可以说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这要没人配合,说给狗听,狗都不信!”

    顾霆钧沉默着把那支箭矢在熊皮上蹭干净,插回箭壶里。

    杨昊这番话虽然粗糙,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林县失陷的速度确实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在郡城看过林县的城防图,城墙虽然不高,但好歹也是石头砌的,城门是包铁皮的,守军虽然不多但也有几百号人。

    几百个人守一座石头城,就算是一群乌合之众,也不至于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

    除非有人在城里给他们开门。

    但他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狗都不信。

    但他信了。

    他从郡城出发之前,朝廷发给他的邸报上写的明明白白,林县失陷是因为守备松懈、县令昏庸、叛军势大。

    三条理由,条条都在替朝廷开脱,没有一条提到内奸。

    他当时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邸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也就没有深究。

    现在看来,他当时那股子不深究的态度,跟狗有什么区别。

    狗都不信的东西,他信了。

    这岂不是在说他连狗都不如?

    虽然事实好像也的确是如此,但你也不能当着面这么说吧?

    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他好歹也是兵马郡监,是福王妃的亲侄子,是朝廷命官。

    被一个村正当面说狗都不信你居然信了,这要是换在郡城,他早该拍桌子了。

    不过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听真话的。

    杨昊这张嘴他就领教过了,夹枪带棒,一点不带拐弯的。

    虽然心里不太爽,但也没办法反驳。

    因为人家说的是对的。

    缓了片刻,他把那股子憋屈劲硬咽了回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会将这些事情写成文书上报给朝廷,让上面派人来查的。”

    “呵呵!”

    杨昊不可置否,把熊皮卷成一捆用草绳扎好挂在腰间,“如果真的有用的话,希望真的有用。”

    顾霆钧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不觉得这样做会有什么用。

    朝廷那潭水,比永安县的浑水还要深一百倍。

    他在郡城待了这么些年,太清楚那些人的行事风格了。

    一份文书递上去,先在兵部衙门里压半个月,再转到内阁,内阁再转到都察院,都察院再转到地方,地方上再推三阻四地调查半年。

    等调查完了,当事的人早就不知道调到哪去了,案子也就那么不了了之。

    更麻烦的是,他这份文书一旦递上去,就等于在朝堂上公开质疑林县失陷的原因。

    质疑林县失陷的原因,就是质疑当初负责林县军务的人。

    质疑当初负责林县军务的人,就是质疑福王殿下。

    因为北山府的所有军务名义上都归福王殿下节制。

    哪怕福王殿下从来不管事,但这个名头是挂在他头上的。

    他顾霆钧是福王妃的侄子,他递上去的文书,就等于福王派系内部有人公开质疑福王的治军能力。

    这不等于自己人捅自己人一刀吗?

    到时候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正愁找不到借口来攻击他,这份文书就是送上门来的把柄。

    还是算了吧。

    顾霆钧权衡片刻,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

    林间的风从树梢上灌下来,带着一股松脂的清香和熊血浓烈的腥气。

    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松树枝上,歪着头盯着地上那摊熊血看,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杨昊把熊肉分成了两大块,用从旁边树上砍下来的粗树枝穿好,又把那颗熊头单独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少说有四五十斤。

    “顾大人,现在咱们回去,天色不早了,再不下山,太阳落山之前就出不了林子了,熊肉趁新鲜送回去,今晚让后勤处炖上一大锅,咱们尝尝鲜。”

    “行!回去吧!”

    顾霆钧点了点头,弯腰捡起丢在地上的那张一石弓,挎回肩上。

    现在他猎大货的目的也达到了。

    一头将近四百斤的黑熊,这收获放在郡城猎场里也算得上是拔尖的了。

    但此刻他心里头沉甸甸压着的,不是猎到熊的兴奋,而是刚才跟杨昊在溪边的那番交谈。

    杨昊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叛军背后有人,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林县失陷有内奸,这也是铁板钉钉的事。

    更关键的是,有人不想让他打胜仗。

    刘家只是台面上的,台面底下还藏着多少人,他一无所知。

    这些念头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里。

    他需要回去好好地再重新梳理一番。

    杨昊把穿好熊肉的树枝一头扛在自己肩上,另一头递给顾霆钧。

    两人一人抬一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村里时还不算晚。

    也就下午三点的样子。

    村口大杨树下,几个孩子正蹲在树根底下玩,看见杨昊和顾霆钧两人一前一后扛着根粗树枝走过来,树枝中间挂着好大一堆鲜红的肉,肉块足有小半个猪那么大,最前头还晃晃悠悠地吊着一颗熊头。

    那颗熊头嘴巴半张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被砍断的脖颈处还在往下滴血,在土路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血点子。

    几个孩子蹭地站起来,手里逗蚂蚁的树枝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村正大人猎了头熊!好大一头熊!都快来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