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村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护村队练得有模有样,山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郡监大人都专程跑几十里山路来请你出山,结果用的家什就是这样,弓是把老弓,刀是砍柴破刀,你这装备也太简陋了,我家有一把闲置的三石铁胎弓,当初花了大价钱从兵部造箭司里弄出来的,后来换了五石弓,那把三石的就一直搁在库房里落灰,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好弓。”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杨昊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那就多谢顾大人了,三石铁胎弓,听着就趁手,正好我这把老弓用了这么些年,也该退下来歇歇了,不过铁胎弓沉得很,拉久了胳膊酸,怕是还得练一阵子才能适应。”

    “你胳膊会酸?”

    顾霆钧瞥了杨昊一眼,满脸的无语。

    杨昊笑了笑,没有解释。

    随后两人沿着村道往山脚走去。

    山路两边的灌木丛上挂满了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越往山上走,空气越冷,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团白雾。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两人在一片松林边缘遇到了一群野鸡。

    那些野鸡正蹲在枯草丛里刨食,听见脚步声便纷纷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扑棱翅膀。

    杨昊和顾霆钧几乎同时张弓搭箭。

    两支箭破空而去,各自射穿了两只野鸡。

    杨昊那支箭从第一只野鸡的胸脯穿进去,箭头从第二只野鸡的翅膀根部穿出来,两只鸡被串在一起钉在了枯草上。

    顾霆钧那支箭也差不离,箭杆上穿着两只还在扑腾的野鸡,鸡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枯叶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一串二。”

    顾霆钧走过去把箭从野鸡身上拔出来,在枯草上蹭了蹭箭头上的血,把两只鸡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这玩意儿不过瘾,太小了,我在郡城猎场里打黄羊,一箭下去能把羊钉在地上,那才叫打猎。”

    “这山里没有黄羊。”

    杨昊也把自己的箭收回来,把四只野鸡用草绳绑了,挂在腰后,“顾大人要是不过瘾,那就往深处走走,深山里有野猪,有鹿,运气好还能碰上狍子,就是路不好走,坡陡林子密,还有别的野兽,顾大人……”

    “怕什么。”

    顾霆钧摆了摆手,迈步就往林子深处走去,“我来你这儿为的就是进山,猎大货,走!”

    杨昊其实不太想往深处去。

    顾霆钧是兵马郡监,是福王妃的亲侄子,是朝廷命官。

    这要是进了深山出了什么事,被野猪拱了、被毒蛇咬了、或者一脚踩空滚下山坡摔断了腿,他一个小小的村正可担待不起。

    但顾霆钧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时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密林深处,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他快点跟上。

    杨昊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他怕顾霆钧在深山里瞎转遇到什么危险,干脆就把他往跑鹿谷的方向带。

    那边他去过好几回了,地形熟悉,狼群早就被他带着护村队清理干净了,剩下的只有几支鹿群,没什么危险,鹿的个头也够大,让顾霆钧满意一下就行了。

    两人穿过一片野林子,翻过一道山脊,沿着溪道往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来到了跑鹿谷的入口。

    谷口那棵歪脖子松树上还留着上次护村队进山时刻下的标记,树皮上三道刀痕,被松脂糊了一层,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进谷,杨昊就察觉到不对劲。

    谷底的溪边有鹿群踩过的痕迹,但脚印很乱,不是正常饮水时留下的,而是受了惊吓四处奔逃时踩出来的。

    溪边的泥地上有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划痕的边缘还很新鲜,没有干涸,应该是今天早上才留下的。

    溪对岸的碎石滩上散落着几撮鹿毛,灰褐色,是成年雄鹿的皮毛。

    鹿毛旁边还有几块干涸的血迹,血迹的范围不大,但分布得很散,有几滴溅到了溪水里,被水流冲成了淡红色。

    “这附近有熊。”

    杨昊蹲在溪边,用手指头蹭了一下泥地上的划痕,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熊掌的印子,成年黑熊,少说三四百斤,脚印还很新鲜,今天早上刚经过这里。”

    “熊?”

    顾霆钧的眼睛亮了起来,把肩上的弓取下来握在手里,“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在郡城猎场里打了这么些年猎,野猪、黄羊、梅花鹿都猎过,唯独没猎过熊。”

    “顾大人,熊跟鹿不一样。”

    杨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鹿受了惊只会跑,熊受了惊会跟你拼命,三四百斤的黑熊,一掌能拍断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你那张一石弓射在它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

    “这样才有意思!”

    顾霆钧已经把箭搭在了弓弦上,语气里那股子兴奋劲压都压不住,“我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东西,熊也是肉做的,有两个人、两张弓、两把刀,还怕它不成?”

    杨昊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郡监大人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一进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满脑子都是猎大货。

    不过转念一想,跑鹿谷里出现黑熊的踪迹,不管今天来的是谁,这熊都得处理掉。

    不然等再过些日子雪封了山,熊找不到吃的,说不定就会往山脚下游荡,到时候威胁的就是山脚下的二郎村了。

    “那就追!”

    杨昊也取下了弓,搭上箭,“但有个条件,待会儿要是真碰上了,我射第一箭,顾大人补第二箭,你那是一石弓,力道不够,正面射只能激怒它,得从侧面找机会。”

    “行!”

    顾霆钧答应得很爽快,“听你的。”

    两人沿着熊留下的踪迹一路往谷地深处追去。

    熊的脚印在泥地上压得很深,每走一步都陷下去足有半寸,看得出来是只大家伙。

    它在溪边喝完水之后没有沿着溪道往下游走,而是拐了个弯,钻进了谷地西侧的一片松林里。

    松林里的地面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脚印变浅了,但熊的爪子在树干上留下的抓痕很清楚,一道一道,从树干底部一直延伸到一人多高的位置,树皮被撕下来好几大块,露出底下白惨惨的木质。

    一炷香后,两人穿过松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空地的中央,一只黑熊正趴在一头成年雄鹿的尸体上。

    那头鹿少说有两百斤,鹿角分了好几个叉,脖颈上被咬开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血还在往外淌,顺着鹿脖子流到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

    鹿腿还在微微抽搐,显然刚死不久。

    黑熊正低着头,用前爪按住鹿的腹部,撕开一道口子,把嘴埋进去啃食内脏。

    它吃得很投入,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顾霆钧蹲在一棵松树后面,把弓举起来,瞄准了黑熊的胸口。

    杨昊还没来得及拦他,他就松了弓弦。

    一石弓的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黑熊的胸口。

    但力道太弱了,箭头穿过了熊皮,卡在了胸口的肌肉层里,没能深入半分。

    黑熊猛地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截血淋淋的肠子。

    它甩了甩头,把那截肠子甩到一边,发出了一声低沉暴怒的咆哮。

    那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震得松树上的松针簌簌往下掉。

    然后它四肢着地,朝着两人藏身的方向冲了过来。

    三四百斤的庞然大物在松林间狂奔,地面被它的熊掌跺得微微发颤,几棵小树被它硬生生撞断,咔嚓咔嚓地倒下,惊起一片飞鸟。

    速度极快。

    从顾霆钧放箭到黑熊冲到两人面前,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杨昊来不及多想,张弓搭箭,二石弓拉满,弓弦绷紧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瞄准的是黑熊的右眼。

    箭头破空而去,正中熊眼,贯穿了眼眶,刺入了颅腔。

    但黑熊的脑袋太硬了,箭矢虽然命中了要害,却没有立刻杀死它。

    它的脚步只是一顿,然后继续冲了过来,右眼眶里插着一支还在颤动的箭杆,眼珠已经被箭头绞碎了,血和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比刚才更凶了几分。

    它冲到两人面前时人立而起。

    两米多高,两臂展开足有三米宽,厚实的熊掌上五根弯钩般的爪子张开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

    顾霆钧扔了弓,拔剑侧身格挡。

    杨昊也提刀前踏一步,手中刀架住了另一只拍下来的熊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