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顾霆钧一听打猎,眼睛顿时亮了,刚才那副深思熟虑的模样一扫而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泛起来,“今天就上山,非猎个大货不可,我在郡城憋了这么久,天天看公文、应酬、跟那些老狐狸磨嘴皮子,早就想进山松松筋骨了,上回进山还是去年秋天的事,在郡城北边的猎场里打了几只野兔,没意思透了,今天到了你这草头山,怎么着也得弄头野猪回去。”
杨昊想了一下。
“村里只有两张弓,我这一张,是我爹在世时留下的老物件,二石弓,还有一张是我兄弟刘大柱的,就是刚才在村口带护村队练棍阵的那个,一石弓,力道轻些,但准头不差,顾大人你选一个吧。”
“无所谓,有得用就行了。”顾霆钧摆了摆手,语气爽快得很,“那就选你兄弟那张吧,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抢你的趁手家什用,你那二石弓自己留着,我用一石弓就够了。”
“好。”
杨昊也不废话,站起身来走出小院。
院门外恰巧传来一阵喧闹声。
学堂下课了。
郑秀禾正站在主屋门口,手里拿着那根细竹枝,看着孩子们从屋里鱼贯涌出来。
二十来个孩子在院子里撒欢,有追逐打闹的,有蹲在墙角拿树枝画字的,还有几个小的围在郑秀禾腿边,仰着脸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杨松跑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他那把弹弓,正跟旁边一个男孩炫耀他昨天在河边打下来的三只麻雀。
郑秀禾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一层浅浅的笑意,但身子微微靠在门框上,重心落在左腿上。
她的腰还是不太舒服,站久了便会不自觉地换个姿势。
杨昊朝杨松招了招手。
“小花猫,过来。”
杨松一听见杨昊叫他,立刻把弹弓往腰带里一插,撒腿就跑了过来。
“二哥,啥事?”
“去村口找你大柱哥,把他那张一石弓借来,就说郡监大人要用。”
杨松一听郡监大人四个字,眼睛瞪得溜圆,扭头就往村口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大柱哥大柱哥。
弹弓从他腰带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继续跑,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口。
郑秀禾和顾清霜一同走了过来。
顾清霜在学堂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倒真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模样了。
她走到杨昊跟前,正要说什么,顾霆钧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到郑秀禾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杨夫人,舍妹在山里遇险,多亏杨兄弟出手相救,她在贵村养伤这些时日,又承蒙夫人悉心照料,这份恩情顾某记在心里,日后夫人若有用得着顾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郑秀禾侧身避开了他的礼,微微屈膝还了一礼。
“顾大人言重了,顾姑娘在村里养伤,也没给我们添什么麻烦,她性子好,孩子们都喜欢她,学堂里缺人手的时候她还帮着带过几堂课,倒是我们该谢谢她才对。”
她说话的语气温婉得体,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眼前这人是兵马郡监而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自己对他妹妹有恩而自抬身价。
顾清霜在旁边拿脚尖蹭着地上的青砖缝,耳朵尖微微泛红,显然是不太习惯被人当面这么夸。
她偷偷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杨昊一眼,杨昊正靠在院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看热闹的笑意。
她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假装低头整理袖口。
“听杨兄弟说,夫人在村里办了村学,给孩子们启蒙。”
顾霆钧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院子里那群还在撒欢的孩子,“刚才我在外头听见读书声,念的是千字文,这年头能让孩子读书识字的村子不多,能专门辟出地方来办村学的就更少了,夫人有心了。”
“谈不上有心。”
郑秀禾把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村里的孩子们大多都没出过山,不认识字,以后出去办个事、签个契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容易吃亏,我也不费什么力气,就是带着他们认几个字,念几篇书,算不得什么大事。”
杨松从村口方向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张弓,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弓往杨昊手里一塞,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柱哥说这弓他昨天刚换了新弦,还没拉过几回,让二哥用的时候悠着点,别给拉断了,他还说护村队今天下午要练后几式,问我二哥去不去看,我说二哥要上山打猎,哪有工夫看你们练拳,他就说那他自己盯着,让你们多打几只野鸡回来,晚上给护村队加菜。”
杨昊接过弓,在手里掂了掂。
弓臂是老桑木的,弓弦是新换的牛筋,弦口打了蜂蜡,看得出来保养得很用心。
他把弓递给顾霆钧。
顾霆钧接过弓,左手握弓臂,右手拉弓弦,开了一次满弓。
弓弦绷紧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把弓弦松回去,摇了摇头。
“一石弓,力道太小了,我在郡城用的至少是三石弓,这弓拿在手里跟玩具似的,拉满了都感觉不到什么劲。”
“山里打猎不比校场射靶。”
杨昊摇了摇头,“一石弓有力度不足的缺点,但也有轻便灵巧的优势,射鹿射兔,一石弓绰绰有余,不用非得拉满,半弓就够,再说这山里灌木多、树密,拉弓的机会往往就在一两个呼吸之间,弓太重了反而来不及开。”
“倒也是!”
顾霆钧把弓挎在肩上,拍了拍弓臂,“那就凑合着用吧,总比空手强。”
杨昊回家取了弓和刀。
他的弓是二石硬弓,弓臂比刘大柱那张一石弓粗了整整一圈,弓身上有好几道经年累月留下的擦痕,握把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把猎刀挂在腰间,又拿了一壶箭矢背在身后,从屋里走出来时顺手拎了一葫芦水。
顾霆钧的目光在他那张弓上停了一瞬,又在他那把猎刀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