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顾姑娘!”

    杨昊拱了拱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赶上护村队操练,让大人见笑了。”

    “杨村正!”

    顾霆钧也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在花满楼时放松了不少,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顾清霜站在顾霆钧旁边,手里攥着马缰绳,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剑,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

    看着比昨天从花满楼里打出来时又精神了几分。

    她朝杨昊挤了一下眼睛,没有开口。

    “你这支护村队,练了多久了?”

    顾霆钧把目光重新投向空地上正在变换阵型的队伍。

    “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

    顾霆钧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不到两个月能练出这种军纪,不容易,我见过郡城团练营里练了半年的兵,摆个方阵还能前后踩脚,你这四十号人进退有度,令行禁止,可不是什么花架子。”

    “庄稼把式罢了!”

    杨昊笑了笑,“村里人底子差,只能多花些笨功夫,让他们练拳练棍,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万一山里再闹狼,也好有个应对,军纪谈不上,就是听口令听习惯了,让大人见笑。”

    “这可不是什么听口令听习惯了。”

    顾霆钧摇了摇头。

    杨昊没有接这个话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大人,顾姑娘,进村坐坐吧,喝杯热茶,这大冷天的,站在村口喝西北风,可不是待客之道。”

    顾霆钧点了点头,把马缰绳递给杨昊。

    杨昊接过来,转手交给旁边的人,让他把两匹马牵去喂些草料。

    杨昊没有带顾霆钧回家,而是沿着村道往办事处走去。

    村里的土路是新铺过的,上头撒了一层从河边拉回来的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

    路两边的排水沟也是新挖的,沟沿上垒了石头,石头缝里还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

    这些都是在护村队成立之后,刘大柱带着队员们利用训练间隙一点一点整修出来的。

    以前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泥浆能没过脚踝,现在就算是拉着装满菌棒的大车经过,也不会颠坏一个。

    村里人都没敢上前。

    黑压压的人群站在道路两旁,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但没有一个人往里头挤。

    杨老黑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但他也不敢靠得太近,和顾霆钧之间始终隔着至少五六米的距离。

    几个胆小的妇人缩在人群后排,只露出半个脑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是郡监大人,看着也没三头六臂啊,立刻被旁边的人嘘了一声。

    他们没有行跪礼,也没有人领头喊恭迎大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来到办事处门口,杨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后头跟了黑压压一片的村民。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语气平淡,但声音里有一种不必拔高也压得住场面的分量。

    “是!”

    众人齐齐称是。

    只是片刻工夫,办事处门口就重新清静了下来。

    顾霆钧看着散去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杨村正,说实话,我见过不少村正,家里有几十亩良田的,祖上出过举人的,在县城里有人撑腰的,什么样的都见过,但能让全村人令行禁止,说散就散的,你是头一个。”

    杨昊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推开办事处的门,侧身让出通道。

    顾霆钧正要迈步进去,忽然看见了门旁挂着的那块木牌,脚步顿了一下。

    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二郎村第一小学,字迹用的是工工整整的正楷,看着非常正式。

    “二郎村第一小学。”顾霆钧念了一遍,转头看向杨昊,“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村学。”

    杨昊解释道,“村里孩子们平日里就在这里启蒙读书识字,由我夫人来教学,也不收费,谁家孩子愿意来听,搬个板凳坐下就行。”

    “你办的?”

    顾霆钧看着那块牌子,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敬意。

    “是。”

    杨昊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学堂简陋,先生也只有我夫人一个,比不上县城的书院,不过村里孩子们能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以后去县城办个路引、签个契书,不至于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这就够了。”

    顾霆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就听到主屋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声音很齐,是童声,正在念千字文里的几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念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间或有几个孩子拖了尾音,被一个温柔的女声纠正过来。

    杨昊顺着半掩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郑秀禾正坐在讲台上那把铺了厚棉垫的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指着木板上用炭条写好的范字。

    底下坐了二十来个孩子,有男有女,年岁参差不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每个人面前都搁着一块用木框绷好的沙盘,手指头在沙盘上跟着郑秀禾的竹枝一笔一画地描。

    郑秀禾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但杨昊能看出来,她的腰还是不太舒服,每隔一阵就会不着痕迹地换一下坐姿,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

    不过顾霆钧在身侧,他也不好进去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引着两人往左边的小院走去。

    右边的小院堆满了种植山蘑的材料,木屑、麦麸、饴糖、麻布袋,乱七八糟的,自然不会带他们过去。

    左边的小院不大,但很清静,也常有人来打扫,用来待客很不错。。

    进了屋。

    杨昊请两人在桌前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

    不多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白薇端着一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三只粗陶茶盏和一只冒着热气的铜壶。

    她把茶盏一一放在桌上,提起铜壶往里斟茶,动作很轻,茶汤从壶嘴里倾出来,在冷空气里腾起三道白烟。

    倒完茶,她又从托盘里取出一小碟干枣和几块印着花纹的方糕,搁在桌子中央。

    杨昊和她对视了一眼。

    李白薇没说话,但耳尖微微泛了红。

    她把空托盘抱在胸前,飞快地转身走了,走过院门时肩膀不小心蹭到了门框,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这肯定是郑秀禾安排的。

    家里来了贵客,她自己在学堂上课走不开,就让白薇过来端茶送水。

    这姑娘本来就容易害羞,偏偏郑秀禾还老给她派这种抛头露面的活计,大概是想让她多在杨昊跟前露露脸,也让她慢慢习惯家里有外客的场面。

    杨昊把目光从院门口收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茶招待大人,还请见谅!”

    顾霆钧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什么表示,只是把茶盏搁回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