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底下的队伍慢慢地往前挪,领到菌棒的人抱着各自的筐子篮子布袋从另一边绕出去,三三两两聚在办事处墙根底下,把菌棒从袋子里扒拉出来,凑在一起比较个头大小。
“你家这几个棒,比我家的大一圈。”
“那是,村正大人亲手挑的,能不大么。”
“少吹牛,都是村正大人挑的,能差到哪去?”
“倒也是!”
杨昊听着墙根底下那帮人叽叽喳喳地拌嘴,一边继续低着头发菌棒。
菌棒越来越少,台阶上的队伍也越来越短,发到最后几个人的时候,面前忽然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发现上台的是住在村西头的一个老妇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上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上打了好几块补丁。
她两手空空,既没带篮子也没带布袋,只是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赵大娘,你的篮子呢?”
赵老太把手又往衣襟上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
“出门急,忘了拿,没事,用衣裳兜着就行。”
她说着就把棉袄的下摆撩起来,兜成一个浅浅的兜子。
杨昊没有多说什么,从筐子里拿出五个菌棒,挨个放进她用衣襟兜成的兜子里。
放完之后又从桌底下抽出一条备用的麻布,替她盖在菌棒上头,四角掖好。
“天冷,路上走快些,别让菌丝冻着!”
赵老太点了点头,兜着菌棒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走几步低头看一眼怀里那五个裹着麻布的圆筒,再走几步又低头看一眼,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麻布上,像是在隔着布料试探菌棒里头菌丝的体温。
最后一个人领完菌棒,杨昊合上花名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办事处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稻草渣和碎布头映得金灿灿的。
墙根底下那群人还没散,凑在一起讨论怎么给新菌棒搭保温棚,有人说用竹条弯成拱形再罩上麻布,有人说直接用旧棉被裹着塞在炕角就行,两边争得面红耳赤。
赵老太已经走出去了老远,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就在这时候,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跑来的是个护村队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冻得通红,一看见杨昊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村正大人!村口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骑着马,其中一个是顾姑娘,另外一个不认识,应该是您说的那位郡监大人!”
杨昊听到护村队员的话,瞬间就判定是顾霆钧来了。
他本以为顾霆钧会带上老周和那十几个亲卫,摆出郡监大人的全套仪仗,前呼后拥地开进二郎村。
没想到这人只带着顾清霜,连个牵马的亲兵都没带,就这么轻飘飘地来了。
从县城到二郎村,少说也有几十里山路,路上要经过两处山坳和一片野林子。
这年头虽说还没闹匪,但零星的流民和山里游荡的野狼也不是没有。
一个堂堂兵马郡监,单枪匹马带着妹妹就敢往山里跑,胆子够大的。
他整了整衣襟,快步往村口走去。
村里还没散的人,本来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办事处墙根底下,揣着刚领到的菌棒讨论怎么搭保温棚。
一听说村口来了大官,好奇心顿时就压过了对菌棒的惦记。
杨老黑第一个站起来,把怀里裹着菌棒的布袋往自家婆娘手里一塞,拔腿就跟了上去。
杨明光把手里的竹篮小心翼翼地搁在台阶上,嘱咐田小娥替他看一会儿,也快步跟上了。
护村队的队员本来就在村口空地上训练,早就看见了那一男一女两匹马,只是没人敢上前搭话,都杵在原地,手里的长棍攥得紧紧的。
杨老黑跟了一段,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声音问道:“那个穿便服的就是郡监大人,看着不像啊,连个跟班都没有!”
旁边的人也压低声音回答道:“没听村正大人说么?那是顾姑娘的亲哥,顾姑娘在咱们村养了那么些天伤,她哥还能摆什么谱?”
另外一个村里人插嘴道:“说的是呢,咱们村正大人可是救了他妹妹,是救命恩人,没有咱们村正大人,他妹妹就被狼吃了,还拍什么谱?”
他这话说出口,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赶紧缩了缩脖子。
一传十,十传百。
也不知是谁在巷口喊了一嗓子郡监大人来了,还在办事处的、还在自家院子里收拾菌棒的、还在后勤处帮忙的妇人们,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呼啦啦地往村口涌去。
不大一会儿工夫,几乎全村人都跟在了杨昊身后,黑压压的一片。
杨昊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抱着孩子,全都伸长了脖子往村口方向张望。
这阵仗,比他上回宣布发钱的时候还热闹。
“都别往前挤,人家是来打猎的,不是来检阅的,该干嘛干嘛去,别都围在这里。”
杨昊抬手压了压。
人群稍稍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人离开。
杨昊懒得再赶人,快步走到村口。
远远地就看见顾霆钧和顾清霜并肩站在大杨树下的空地上,两人都牵着马。
顾霆钧今天没穿官服,一身深灰色便装,腰间挎了把长剑,正侧着头看护村队训练。
他看的不是队员们的拳脚功夫,而是队伍之间的衔接。
棍阵前排刺出时后排补位的速度、两队交替掩护时中间的缝隙、队长下达口令后队员的反应时间。
这些东西,普通人看不出门道,但从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深浅。
护村队正在练棍阵。
刘大柱站在队列前方,手里的长棍斜指地面,每隔几个呼吸便发出一声短促的口令。
随着口令,前排队员齐刷刷地刺出长棍,后排队员同时侧身补位,将前排露出的空隙封死。
整个棍阵像一台简陋但运转顺畅的水车,每个部件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位置。
四十个人的动作谈不上整齐划一,但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抢拍,也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
刘大柱显然是注意到了村口来了生人,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杨昊一眼,见杨昊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发令。
棍阵从横列转为纵列,又从纵列转为方阵,三个小队长各带一队,在空地上走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
顾霆钧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从护村队身上收回来,转向迎面走来的杨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