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各自喝着茶,一时竟有些冷场。
茶盏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袅袅上升,又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远处传来护村队操练的口令声和学堂里孩子们拖长了尾音的读书声,两个声音搅在一起,反倒衬得这小院里更加安静。
杨昊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目光在顾霆钧腰间那柄长剑上扫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到他空着的双手上。
“顾大人说今天是来打猎的,可你空着手来,什么都不带,弓没有,箭没有,猎刀也没有,顾大人要是打算用佩剑砍猎物,那可真是艺高人胆大了。”
顾清霜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顾霆钧摆了摆手,倒也没生气,说话很是直白。
“我过来你这里,打猎是次要的,主要是躲一下县城里的那些人。”
“躲?”
杨昊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笑了起来,“顾大人这话说的,昨天接风宴上你也瞧见了,城里那些大户哪个不是排着队要给你敬酒,郡监大人初来乍到,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走你的门路,你还用得着躲?”
顾霆钧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
过了片刻,他把茶盏搁下,抬起眼皮看着杨昊。
“你这家伙,真是够大胆的,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好歹我也是朝廷命官,你一个村正,跟我说话既不称下官也不称小人,你我相称,还夹枪带棒的,换了别人,早该治你个不敬之罪了。”
杨昊靠在藤椅背上,不怎么端正,但也不散漫,整个人像是坐在自家堂屋里跟一个老熟人闲聊。
“顾大人到我这里来,不就是想听我说真话吗?要是想听客套话,县城里三条街,随便敲开哪家的门,多的是人会说,顾大人犯不上为这个跑几十里山路。”
顾霆钧指了指杨昊,转头看了顾清霜一眼。
顾清霜端着茶盏,正拿杯盖挡着脸,但从杯盖边缘露出来的眼角弯弯的,怎么看都是在偷笑。
顾霆钧摇了摇头,转回来看着杨昊,也笑了起来。
“倒也是,我天不亮就拉着清霜出城,连老周都没带,为的就是找个能说真话的地方,县城里那潭水太浑,我在郡城待了这么些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到了永安县,才发现这地方比郡城还难琢磨。”
他把茶盏搁在石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这样,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问你,你对永安县的这些人怎么看?”
杨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县城主官就三个人,县令盛鸿,县丞李世明,县尉秦兆丰。”
“盛鸿这个人,说白了就是一个摆设,他自己不想管事,别人也不想让他管事,他就乐得在县衙后院养病,说是养病,其实就是躲清闲,昨天在花满楼你也看见了,秦兆丰被顾大人架在火上烤的时候,盛鸿坐在旁边闭目养神,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几下,往后顾大人要跟县衙打交道,这个人可以当他不存在,不必费心拉拢,也不必费心提防,他在那个位置上,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事也管不了。”
顾霆钧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兆丰这个人嘛……”
杨昊把茶盏搁在桌上,“贪婪,短视,欺软怕硬,他在永安县当了这些年县尉,武库是空的,账册是假的,团练名册上的人数是虚的,昨天大人让他报军械数目,他连库里剩几把刀都记不清,不是记不清,是不敢记,但他能在县尉的位置上一坐这么些年,也不是全无本事,他的本事就是会钻营,会捞钱,会拿别人的手短,会用自己的官帽给别人当保护伞,这种人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郡城那边有人给他撑腰的时候,他就硬气些,郡城那边鞭长莫及的时候,他就缩着脖子做人,现在大人来了,他最怕的就是大人翻他的账册查他的武库,所以这几天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事情盖过去,要么凑钱,要么找人顶罪,要么找个替死鬼。”
“李世明呢?”
顾霆钧的手指头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县丞是三个人里唯一能办事的,一来他是正经科考出身,二甲出身,肚子里是有货的,县里的公务堆成山,盛鸿不管,秦兆丰不干,最后全是他在批,天天熬,天天扛,这就是能力,二来他背后有李家撑着,三郎村李家两百年传承,家底厚,人脉广,他做事不需要看秦兆丰的脸色,三来。”
杨昊顿了顿,“他跟我还算有些交情,如果顾大人往后在永安真遇到什么要办的事,去找李世明,盛鸿不管事,秦兆丰靠不住,找另外两个没用。”
顾霆钧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靠在藤椅背上,手指头在石桌边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你和这个李世明,关系不错啊!”
“也就还行。”
杨昊也没有隐瞒,把二郎村和三郎村李家之间的渊源简单说了,两村结盟、守望相助、李世明出面帮他解决了几个麻烦,还有那份县丞衙里送出来的村正文书。
说完他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李世明这个人,往后有大用,他不像盛鸿那样什么事都不管,也不像秦兆丰那样什么事都乱来,他是个能做事的人。”
顾霆钧沉默了片刻,手指头在石桌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我知道了。”
顾清霜见两人一直在说正事,她又对这些不感兴趣,端着茶盏在藤椅上坐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茶盏往石桌上轻轻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们俩在这里聊你们的官场大事吧,我去学堂那边看看。”
“你去看什么?”
顾霆钧皱起眉头。
杨昊插话进来,“顾小姐在村里养伤的时候,给孩子们上过几天课,她那手剑舞得好,孩子们都喜欢她,课间的时候全围着她转,后来她走了,有几个小的还哭了好几天,天天追着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顾霆钧皱起眉头,转过头看着顾清霜,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还受伤了?你怎么不说?”
顾清霜狠狠瞪了杨昊一眼。
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昊摊了摊手,意思也很明显,我怎么知道你没说。
顾清霜又瞪了杨昊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更凶了几分,但当着顾霆钧的面她也不好发作,只好转过头去,换了副语气对顾霆钧解释。
“也不是什么大伤,就是扭到了脚踝,已经好了,早就没事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想赶紧翻篇的不耐烦,耳朵尖泛了红,话一说完转身就走,走过院门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格外响了几分,银簪子在阳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了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