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轻点桌面,小声提点:“这些差役、小吏,都沾了些边角小过。其中有一部分人,不过是平日里跟着同僚,蹭过几顿吃食、喝过几次应酬的薄酒,并无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行径,平日里办事公道正派,差事做得稳妥牢靠,百姓也无非议。”
“这些人,不必一竿子打死。”龚慈语气笃定,条理清晰,“你可以尽数留用,记录在册,以观后效。”
代林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却依旧有些迟疑,蹙眉问道:“可若是留用,日后他们再犯旧错,岂不是咱们的疏漏?到时候吏部会不会说我徇私舞弊?”
“这个你不用担心。”龚慈早已思虑周全,“基层官吏本就紧缺,些许无伤大雅的小节过错,没必要上纲上线、苛责到底。人心需宽待,规矩需严明,只要其人本心不坏、无大过、无劣迹,愿意安分履职,便可以继续任用。但宽待绝非纵容。你写完卷宗之后,要立马定下一套清晰严明的规章制度,把尺度彻底卡死。”
代林这下不犹豫了,提起狼毫笔落笔,记下龚慈说的几个方面。
“规章制度,要重点规范官吏与本地商贾的交往分寸。何为正常公务往来,何为私下结交徇私;何种应酬合乎规制,何种往来明令禁止,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立明白。但凡涉及商事接洽、钱粮往来,必须登记在册、有据可查,杜绝私下勾兑、利益勾连。”
“有功可赏,小过可恕,大过必究。”龚慈看向代林,叮嘱道,“既给基层吏员改过自新的机会,又立下铁律约束言行,让所有人都知敬畏、守规矩,县衙风气才能彻底肃清,往后办事方能井然有序。”
代林听得豁然开朗,慌乱尽数散去,手中的笔记录完龚慈说过的话之后,也缓缓放下。
“我懂了!我这就按你说的,如实写卷宗,给这群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再连夜拟定新规,把所有规矩都落到实处,让这些官员,都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若有违反,严惩不贷!”
龚慈赞许地点头:“没错,就是要这样办,有了规章制度,管人管事都有一个尺度,大家同在这个尺度里办事,你会轻松很多。”
代林不会永远只当一个听话的县丞,他需要自己领导一方,有自己的判断,而管人,专靠人情世故是不行的。
薛宁在收拾东西,龚慈过去的时候,她连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龚慈喜的眉眼都蹿到了一处:“谢谢你。”
“些什么,你这么忙,而且东西也不多,我帮你收拾下也很简单。”薛宁收拾好了衣服,单独的一个包裹放在一旁:“这披风怎么不穿?不喜欢这个颜色?”
那是薛宁给龚慈做的靛蓝色的披风,薛宁一次都没见他穿过,自然以为他是不喜欢。
“怎么会!”龚慈摩挲着披风,眼里都带着笑:“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很喜欢。”
“那为什么不穿?”
“舍不得。”龚慈说,“也不舍得让它脏了,坏了。”
“衣服不就是用来穿的,脏了就洗,坏了就做新的。”薛宁说道。
很是不理解龚慈这样一个有钱人竟然这么省。
“可是这件衣服是你给我做的。”龚慈摩挲着披风:“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娘,你是第一个给我做衣服的人。”
他怕穿脏了,穿坏了,这是薛宁第一次送衣服给他。
“那坏了脏了,我重新给你做新的。”薛宁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话。
衣服能要几个钱。
行贿的成本也太低了。
“真的?”龚慈的反应让薛宁没有想到,薛宁:“真的。”
“那以后我的衣裳,你都给我做吗?”龚慈满含期待地望着薛宁。
薛宁一时语噎,看着龚慈那充满期待的眼神,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龚大哥,我……我只是个很普通的乡下妇女。”
龚慈点头:“我知道,从认识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可这并不妨碍我被你身上的气质和闪光点吸引。”
他实话实说:“你不要妄自菲薄,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 ”
薛宁:“……”
两个人聊着聊着,又回到了马车上说的那些话。
上一次因为李家梁,打断了这些,可现在,薛宁是回是还是不是。
“龚大哥,你可以找到比我还好的。”
龚慈摇头:“我这个人很轴,认定了的事情不会再更改,我认定了你,就是认定了你。”
薛宁长叹一口气:“龚大哥,我刚刚和离不久,我不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去做谁的妻子。”
龚慈像是卸下了重担似得,反而一身轻松。
“阿宁,只要你不是讨厌我,那我可以等,等到你接受我,想做我妻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