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气氛骤然紧绷,仑祁双拳不自觉攥紧,周身戾气翻涌。

    连日损兵折将本就让他心中积满怒火,此刻被裴允当众嘲讽北戎将士无能,更是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往前踏出一步,靴底碾过地面,目光凌厉,“两军对阵胜负本是常事,我北戎儿郎浴血厮杀,轮不到外人肆意讥讽。”

    “常事?那为何北戎一局不胜,中原却连连大捷?”裴允丝毫不见惧色,反而悠然倚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他深知如今双方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仑祁再恼怒,也不敢真的对自己下手。

    “勇主不必动怒,我并非有意挖苦,只是眼下局势摆在眼前。”

    “阙朔特勤数日便至,到时候大军连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拿不出,你我二人,谁都无法交代。”

    “难道仑祁勇主就想眼睁睁看着阙朔特勤到,然后惩治于你?”

    裴允这话带着几分诱哄。

    他的话精准戳中了仑祁的软肋。

    仑祁面色几番变幻,胸中怒火渐渐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忧虑。

    阙朔特勤在北戎王族之中手握重权,性情严苛,治军极严,向来最容不得败绩。

    此番接连兵败,若是拿不出对策,别说他这个前线主将难逃重罚,就连引荐裴允前来的允拓特勤,也会受到牵连。

    “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仑祁深吸一口气,语气冷硬下来,暂时放下了心中的不满。

    裴允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他缓缓启唇一笑,满意开口,“仑祁勇主果真是聪明人,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要我的布防图可以,只要仑祁勇主答应我的条件。”

    “第一,撤掉营帐外看守我的兵士,允许我在军营内自由走动,将军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第二,拨给我五百精锐骑兵,由我亲自调遣,战时听我号令行事。”

    “第三,若凭此布防图拿下荆州重镇,北戎需立下盟约,助我重返中原,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三条条件层层递进,野心昭然若揭。

    仑祁听完,眉头紧紧拧起。

    别的暂且不提,这第三点就有些让人意味深长了。

    裴允来到北戎,不就是和北戎达成一致,裴允提供帮助,北戎助他登基。

    如今旧事重提,还要盟约,这是担心北戎翻脸不认人了。

    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仑祁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裴允脸色。

    如今北戎王庭的事,他大概有所耳闻。

    这允拓特勤身世存疑,血脉有异,若是不能赶紧做出一点成绩,怕是在王庭过不了几日好日子了。

    这次来前线的,原本也该是允拓,只是因着那些王庭秘事,最终才被阙朔捷足先登。

    “前两条我可以斟酌上报,第三条,我做不了主。”仑祁沉声道,“我只是前线领兵之人,无权定下两国盟约。”

    “无妨。”裴允淡淡摆手,“你只需将我的诉求如实转达给阙朔特勤即可,他执掌北戎军务,定能权衡利弊。”

    “我知道仑祁勇主跟我之前为何不对付,我也不是北戎人,和允拓特勤交好,和与阙朔特勤约定,本身没什么不同。”

    “我想,阙朔特勤也不会拒绝我。”

    “况且如今荆州守军依仗城池固守不出,粮草充沛、军心稳定,你们一味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有这张布防图,便可绕开正面防线,直插敌军软肋,事半功倍。孰轻孰重,相信特勤大人心里清楚。”

    仑祁沉默良久,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出路。

    死马当活马医,是如今唯一的选择。

    “我今日便派人快马传信,将你的要求与布防图之事一并上报。”

    “在特勤大人回复之前,我可以撤走外围守卫,但五百骑兵,暂时不能交由你指挥。”

    “你安分待在营中,不许私下煽动将士,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至于你要的军情,不涉及重要机密的部分,我可以让人告知你,除此之外,不得私下打听。”

    “还有,这布防图真伪,我需要提前验证,若是布防图有假,我定会亲手撕了你。”

    “到时候,不管你是允拓特勤的人,还是阙朔特勤的人,我都不会给你留下生路。”

    仑祁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眼中带着几分危险的光芒。

    他已经给出了自己能给的一切。

    即便比起裴允一开始提出的条件大打折扣,但也是一场豪赌。

    若是这些条件换不来一个打胜仗的机会,他这个勇主算是彻底到头。

    不光如此,只怕是项上人头都难以保证。

    “成交。”裴允爽快应下,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光芒。

    仑祁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他站在营帐外,神色凝重。

    裴允手中的布防图事如今唯一能扭转战局的东西,可裴允此人城府太深,引狼入室终究隐患无穷。

    但是事到如今,早已没有回头路。

    他当即唤来心腹亲兵,亲笔写下书信,连同裴允手握荆州布防图、所提条件一一写明,命人快马加急送往阙朔特勤的行营。

    只希望这最后一次豪赌,能够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转头看向亲信,沉声开口,“去找几个机灵的,混进荆州,想办法验明布防图真伪。”

    裴允已经是中原的叛臣贼子,他手中的布防图,未必全然可信。

    但若是荆州之人并未提前察觉,说不定还可以借此机会,给他们突然一击。

    只要能够攻下荆州,一路南下便是指日可待之事。

    ——

    “生面孔?”岳清玉抬眸看向身边亲卫,忍不住嘲讽勾唇。

    如今荆州战乱,荆州百姓能投奔亲戚的都已经离开,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逆流而上,反而来了荆州?

    “他们在什么地方逗留过?让人去跟着,小心一点,千万不要被他们察觉。”

    “一旦被对方发觉,便立刻动手将人拿下,绝不能给任何人暗中使坏的机会。”

    岳清玉沉着开口。

    荆州如今看着安放不强,实则处处都是岳家军的暗桩。

    毕竟这次北戎一战,不光是两国对弈,北戎手中更是捏着靖王。

    能让北戎接纳,谁也不知道裴允手中到底拿着什么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