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和前脚一走,宋沛阳立刻啧啧两声。

    他嗔怪地看了眼裴宴,随即唉声叹气地站起身来,“之前殿下还说什么等我来江南,带我去江南最好的酒楼见见世面。”

    “如今怕是恨不得我赶紧走开腾位置。”

    “罢了罢了,我也是有未婚妻的人,能理解殿下,我就先回去了。”

    宋沛阳说完,甚至还挤眉弄眼地朝裴宴使眼色。

    后者咬牙切齿地看他一眼,神情看着有些忍无可忍。

    宋沛阳讨巧一笑,随即快步从正厅离开。

    “被笑话了?活该。”

    谢泠姝白他一眼,随即才笑着开口,“不过你来的也算是及时,明日西市会有市集,我原本还在遗憾你不能去看看。”

    “如今你来了也是正好,明日随我一起去看看吧。”

    裴宴没应声,只是沉默盯着她看,那眼神像是要将这段时间没看到的时间全部补回来。

    谢泠姝眉头微皱,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我说明日随我去西市市集,太子殿下可听清了?”

    “还是说殿下不愿意随我一起去?若是如此,我可要出去找个书生陪我了。”

    谢泠姝说完,便作势转身要往外走,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人一把扯了回去。

    让人安心的龙涎香瞬间将她包裹起来。

    谢泠姝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随即才转头看他,“不说话,又不让我走,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没说不同意。”裴宴闷声开口。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又委屈道,“父皇这两日醒转,我在宫中已经要忙得脚不沾地。”

    “就算这样,我还是给你写了厚厚一封信,你在江南难不成比我还忙?”

    “连一封信的时间也挤不出来不成?”

    裴宴声音带着几分怪罪的意思,又垂下头贴到她耳边,“泠姝,我可能将要登基了。”

    谢泠姝刚准备开口打趣,听到这话,不由得神色一僵。

    皇帝不是刚刚醒转,裴宴说的他可能要登基了又是什么意思?

    谢泠姝忍不住愣了愣。

    她僵硬转过身来,抬眸看向裴宴双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宴没有立刻开口回答,转而道,“等银子被搬走之后,便回谢府吧。”

    谢泠姝敏锐察觉这其中可能有更大的情况。

    她沉默一瞬,随即才轻轻点头应下。

    裴宴等人来得很早,因此银子交接完毕之后,也才刚到午时。

    沈承和原本是想设宴给裴宴接风,但他话还没说,便被宋沛阳先一步打断,“接风宴这种形式我们就不搞了。”

    “殿下奔波几日也累了,实在是要解风,也等明日再说。”

    “哎,我今日督军搬银子也累得不轻,沈知州要是真有心,不如先请我去用一顿。”

    宋沛阳说着,将人直接拉走。

    谢泠姝递去一个感激眼神。

    她看得清楚,裴宴自从上午提到皇帝之后,便情绪低落许多。

    她将人拉上马车,直到回了她的院子,这才担忧地开口,“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父皇醒转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靖王去向。”裴宴有些讽刺地开口。

    他坐在石桌边上,看着手中腾升热气的新茶,双眸也像是被雾气氤氲一般。

    他眸底掠过几分不甘,像是自嘲,又像是愤怒。

    “即便裴允已经做出勾结北戎,谋逆作祟之事,他甚至依旧不想让我下死手。”

    “我有时候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父皇对我和对裴允能有这样天差地别的态度。”

    “我曾经以为,他对裴允好只是因为他没那么喜欢我,可他好歹也让我做了太子,我想,这至少算是对我也有些认可。”

    “可如今明知裴允犯下大错,他却告诉我,当初立我为太子,不过是想让我先替裴允挡了朝堂的明争暗斗。”

    “却不想,如今他的三个儿子,一个瘸了腿,一个叛了国,竟然只有我还能有机会继承皇位。”

    “他没有理由废黜我,却也不愿意让裴允丧命。”

    “他说,若是我要对裴允赶尽杀绝,他便要传旨,让我与皇位无缘。”

    裴宴说到这,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对皇位没有什么执念,可这是林钰珊想要的。

    也是他们母子已经努力这么久的目标。

    他可以因为犯错被罢黜,也可以因为有更有贤能之人出现让位。

    唯独因为皇帝偏心,要他放弃努力这么久的回报,他不愿意。

    “他既然不愿意醒来,那就还是继续睡着吧。”裴宴垂下头,声音显得有些冷漠,眼底却带着一分难过。

    他不期许皇室能有什么父爱,只是若大家都没有也就罢了,偏偏他的父皇不是不爱自己孩子。

    只是独独不爱他一个。

    谢泠姝沉默下来,她抬眸看向裴宴,“你和皇后,给陛下下了药?”

    “他马上就不再是什么陛下了。”

    裴宴抬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冷漠,“原本我也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可他竟然下了一道密诏,要他死后,让我母后殉葬。”

    “既然如此,他和这道密诏所有经手的人,都得先走一步。”

    “泠姝,我是不是有些太冷漠了,说到底,那个人曾经给了我一条命。”

    谢泠姝有些震惊地听着。

    但她只是沉默一瞬,便很快反应过来。

    她站起身,走到裴宴身边,俯身将他抱住,“父为子纲,父不慈则子奔他乡。”

    她虽是母亲早亡,可这些年父亲待她极好。

    除了最初和顾家定婚并非她能左右的事,便再没有强迫过她什么。

    谢家家风好,大伯父大伯母待她一如亲女。

    她没有体验过裴宴的过往,却能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吧?”她低声开口问道。

    裴宴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沉冷,“待陛下殡天,他的内侍自是要忠心追随。”

    “如今后宫已经被母后把持,不会有什么意外。”

    “就算真的有意外,又能如何呢?他已经无力回天,我将成为他唯一的继承人,难道还能有谁对我如何?”

    “我只是没想到,当初给我下毒的人,竟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甚至怀疑过裴允,都没想到从头至尾想要他性命的人,就是给过他性命那人。